傍晚，彩霞流金。
　　太阳渐渐沉没下去，在云层的边缘时隐时现出它最后的光彩。其实，太阳光还是很强烈的，只不过是它渐渐远离我们而去。在这动态的照射下，云彩魔幻似地翻滚着，迅速变换颜色和形状，就像一个大万花筒在变幻。天穹慢慢暗下来，平缓的湖面上隐隐约约闪动着多彩的粼粼波光，广阔的吴淞口在动态的晚霞陪衬下，它的静谧反而分外庄严。
　　吴淞口位于上海市区北部，黄浦江与长江汇流处，东距长江口30余公里，北与崇明岛、东与长兴等岛隔水对峙，扼长江主航道翼侧，为上海、南京的通海门户。原先是吴淞江的入海口，故称之为吴淞口。现今吴淞口是黄浦江的入海口，实质上已经是“黄浦口”了，但这个名称一直没有更改，似乎在告诉人们这段古老的历史。
　　正因为吴淞口就是长江口，历来为中国海防与江防要塞。
　　黎得水站在“楚豫”号战舰甲板上，无聊的向远处眺望。“楚豫”号在长江口锚地已经许多天，由于没有得到上海守军的同意，不能驶进黄浦江。吴淞口炮台上的那几门大炮，火力极猛，谁也不敢乱说乱动!
　　原来的湖广总督瑞瀓说什么上海更胜武汉，但是如今吊死在长江口锚地，不能上，也不能下，让人心烦意乱。
　　正当黎得水无聊之时，之间在最灿烂的江面之处，一只渔船奇迹般地出现了，这情景使得甲板上的黎得水看呆了，他仿佛已经听到船上时隐时约的渔歌晚唱。
　　彩霞如梦，其实人生也如梦。
　　现在的黎得水正有噩梦初醒的感觉，胸口的隐痛，让他更感到这大半年突如其来的厄运给他的打击，格外地刻骨铭心。
　　六年前，黎得水和村中伙伴黎天才、黎本唐、黎慕军一起投奔黎元洪，从此以后在他们面前展示了一个新奇的世界。
　　黄陂黎家河尽管山清水秀，但毕竟是农村。来到了大武汉，让黎得水等大开眼界。
　　黎得水入伍，湖北水师已经发展为新式舰艇2l艘，总吨位近8万吨。下辖著名的“六楚”战舰(舰名为楚材、楚同、楚豫、楚有、楚观、楚谦)和“四湖”雷艇(艇名湖鹏、湖鹊、湖鹰、湖隼)。
　　此时的湖北水师已经建设成一支极富战斗力的舰队了。
　　“香帅”张之洞非常赏识天津水师学堂出身的黎元洪，而且黎元洪办事谨严的作风，更让张之洞放手，让黎元洪兼管湖北水师。
　　自从黎元洪把黎得水安插到“楚豫”号战舰后，对黎得水一直是很费心关照的。除了通过他了解“楚豫”号的情况外，几年之内，黎元洪还把黎得水逐步提拔为“楚豫”号的主要军官。从四管轮、三管轮，最后到二管轮，此时的黎得水也算是湖北水师中的高级军官了。
　　中西风格的国产军舰楚豫号，是张之洞向福建马尾船政局订制的。它既有德国产的蒸汽机又能靠风力行驶，因此，船上有两套既可独立又可联动的动力系统。是湖北水师著名的“六楚”战舰中最有特点和战斗力的。
　　在“楚豫”号上开始的日子也是黎得水一生中最有意义的好时光。
　　黎得水在家乡上了几年学，老师是黎慕军的父亲。这点知识。当兵是可以的，但是要成为战舰真正的主人则远远不够。
　　对于黎得水钻研技术、努力掌握战舰运转、保养、管理和战斗的知识，最为支持的就是黎元洪本人。
　　黎元洪原本就是北洋水师学堂出身的，学的就是管轮科。现在虽然公务繁忙，仍然抽空给黎得水讲解。还送黎得水去日本学习进修了一年。
　　但是，在学习和“楚豫”号具体技术特点时，对黎得水帮助最大的是周而成——一个来自巴东的奇才!
　　周而成是“楚豫”号轮机间的维修长，特别喜爱钻研技术。他是个天才，非常聪明了得。既肯动脑筋，有喜欢自己动手。他比黎得水更早上了“楚豫”号，对于轮机工作他非常喜欢。
　　对“楚豫”号着了迷的周而成，整天呆在“楚豫”号上，一刻不停地研究，琢磨，直到搞通为止。对于什么变速器，齿型轮，引擎，活塞，发电机，电梳等等一般人至死也搞不懂的东西，全部都注入了他的灵魂，在他眼里，这些机器都是有生命的，而对于人世间的许多事，他反倒淡然了。
　　这个怪人还是一个语言上的天才。他弄懂了蒸汽机、汽轮机、发电机、变速器……，反过来他从机器的进口说明书按图索骥地学会了德文。不过，他的德文是畸形的，他能看各类德文科技书，可一句德国话也说不来，他是按他自己独特的记忆系统来组织这些德文词组，而且，居然十之八九符合了，这真叫人奇怪。
　　但是，周而成和黎得水却亲如兄弟。
　　周而成喜欢黎得水的正直，善良;而黎得水敬佩周而成的高深的技术。
　　他们俩最初从谈论轮机等技术开始，后来，无话不谈，成了知心朋友。
　　黎得水有这么个良师益友，得益匪浅!
　　每当黎得水拿船上的故障、技术难题甚至管理上的细小问题去请教周而成时，周而成总是不厌其烦的回答黎得水。
　　黎得水从日本进修回国后，周而成更从蒸汽机、汽轮机、发电机的工作原理，到具体的运转细节和保养维修的关键，全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他。这样一来。黎得水就能把书本上学的理论和千差万别的具体实际问题，有的放矢地结合起来，少走了不少弯路。
　　很快，黎得水就掌握了船务技术上的大部。
　　几年下来。“楚豫”号在黎得水眼里再也不是“怪兽”，而是一个听话的、温顺的孩子。黎得水的技艺的提高，他的职务也随之提升。
　　从日本进修回来，黎元洪干脆把黎得水提拔为三管轮，一年以后为“楚豫”号二管轮。要不是“楚豫”号的管带(舰长)必须由鄂督直接任命，也许这个位置就是黎得水的了。
　　周而成这样的怪人，对于升官发财没有兴趣，但他能看懂各类德文科技书籍的事情不胫而走，这样的人正式湖北缺少的。因此他被鄂督府调到湖北测绘学堂去翻译大量的德文科技资料。
　　不过用是用他，却不给他加官晋级，他自己不在乎，黎得水可抱不平了。打听下来的结果非常模糊，好像是因为周而成是土籍人，出身卑微什么的，但细说有说不清楚，就此而已。
　　周而成看了许多德文科技书后，渐渐地也看起德文的哲学和宗教的书，他像是个宿命论者，他说能改变人的只是命运，而不是知识、财富、战争或女人。有人和他开玩笑，说是只要他不碰技术、不去看德文书不就会改变了命运了吗?他的回答是：这样的人不是我周而成，而是李而成，张而成了。
　　对于黎得水为他打抱不平一事，周而成很感动，反过来他确劝黎得水算了，他觉得这样也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瑞瀓督鄂后，大量启用了旗人。
　　瑞瀓首先对湖北军队进行了整改。他任命铁忠为军事参议长官，参与掌管湖北新军。
　　接着，他取消了黎元洪的兼管马、炮、工、轴各队事务和兼辖湖北水师的权利，把楚材、楚同、楚豫、楚有等舰只的指挥权直接辖入督练公所。
　　瑞瀓还成立水上巡捕大队和缉捕队，扩充宪兵队为宪兵营。对武汉三镇分块而治。并委任铁忠为督练公所总办，全面调派各部队、各兵种，凌驾于湖北新军之上。
　　此时督练公所指派的“楚豫”号新的管带(船长)，是个正黄旗人，名叫阿骨打。无奈此人实在不争气，脱下军装就活脱是个泼皮无赖。战舰上官兵背后都叫他“无颜阿骨打”。
　　“无颜阿骨打”贪财、贪色、贪小、贪吃，还贪生怕死，根本没有威信，可就因为自他的祖上起，世代都是瑞瀓他们家的“包衣”(即家奴)，瑞瀓特别信任他。
　　“京城四少”的瑞瀓风流倜当，他最大的爱好是观赏京剧和那些名旦角，所以“无颜阿骨打”整天鞍前马后为此奔波。
　　到了武汉后，这里的京剧一样红火，什么戏班子的联络、挑选，戏园子和包厢的安排，漂亮旦角的安排和挑选，堂会的布置等都是“无颜阿骨打”亲自操办，为此他忙得不亦而乎。
　　渐渐的，“无颜阿骨打”的“主业”荒废了，“楚豫”号也不怎么来了。即使来了也只坐一会儿，凳子还没坐热，又撒腿跑了。
　　有了这么个一舰之长，“楚豫”号平日里的操练纪律当然稀松得很。久而久之，在“楚豫”号上过夜的军官反倒显得不正常了，二管轮的黎得水也乐得清闲起来。
　　黎得水时间多了，有空去网湖北测绘学堂跑，去和好朋友周而成聊天。
　　时间一长，黎得水发现周而成和湖北测绘学堂的管事邓兆麟关系非同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