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从表情来看，她们极其诧异于我的态度。 那戒指并不是普通的便宜货，而是价值不菲的精品，我轻易的提出送她，显然那女孩和她的朋友都没有想到。“这是为什么？”打发走了另外三个女孩，我将她引进里屋，她坐在圆桌前，我倒上茶，她这么问我。我看了看她，继而不动声色道：“什么为什么？”她伸出手，那黑曜石的戒指在她的手上看起来是那么的合适。她说：“这东西的价格应该不会很便宜才对，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将它送给我。并且，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你要把我单独留下来。”放下手里的杯子，我说：“为什么，你对那面铜镜，一点都不感兴趣？” 她的答案很充分。水晶铺子，若是都去看铜镜了，那水晶怎么办？“我相信这种东西有自己的理智和意识，同样，我也相信它们有属于自己的尊严。我是为了它们才来的这个地方，如果要看铜镜，那还不如去古董店或者拍卖行，为什么要来这里？”很不错，有这样一个人，深得我心。我微笑着起身，将首饰盒拿到她的面前：“难道，你就不想看看自己老去之后的样子吗？”她微微的摇头，左手抚上了自己的脸颊，微微叹了一口气：“要是不会老，那就好了。”似乎，这是她的愿望。当然了，大概所有的女人都会有这样的愿望，希望青春可以对自己眷顾一些，只是没有多少人可以做到。 我说：“这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事情。” 三天之后，又有人打开了我的店铺的门。还是那四个女孩子。其中的一个表情有些无奈：“没办法，她们一定要我和她们一起来，她们想要看看那个可以看到未来的镜子。”架不住她们的再三请求，我从里屋取出了那首饰盒，固定好了那三面铜镜，然后将镜子转向她们。“哇，真可怕。我也可以这么老啊。”“唉，看了你的就知道我老了之后一定很丑。”“别这样好不好，你们看起来比我漂亮多了……”那三个人叽叽喳喳的在镜子前面讨论，我给另外那女孩倒了杯茶，然后无奈的看着她们笑。 她称赞我今日的旗袍和步摇很好，说很喜欢这个地方，还开玩笑似的问：“你这里要店员吗？一个月只要管吃管住，给点零花钱就够了。这地方，太好了。收着这些水晶也是一种幸福啊。”我听着，也仅仅是笑，不说话。那女孩说，她在这个地方独居，没有人作伴。学校里的生活让她困惑，于是她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了这些晶莹剔透的东西上。我想了许久，最终给了她一张我的名片，同时留下了她的电话：“有什么事情随时打给我。”女孩很开心的笑了起来。 那几个女孩在铜镜前看了许久，而我却无意中发现，她们似乎指指点点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好像她们提到了你。”那女孩这么告诉我，可是却不知道她们是在说我什么。总有那么些不舒服，那种感觉。等那几个女孩子看够之后，她便带着她的伙伴们离开了。 天色渐渐晚了，我看看时间差不多，该关门了。就在这里时候，里屋的电话响了。我素来不喜欢用手机，只在里屋装了一部电话，款式看起来就如同民国时期所用的那种。“喂。”当我进去接起的时候，对面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喂，哪位？”我再次尝试着询问，对面却把电话挂断了。难道只是打错了么？我心里这么想着，然后把店铺的卷帘门拉上了。这个时候，一种奇怪的不适感忽然出现了。关了灯的铺子里有些阴森，唯独只有那些能够在黑暗中发出光亮的水晶还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冷光。 好像有什么东西。 回到里屋，我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喂，有时间吗？……我找你有点事情……没错，马上……好的，我等你。”挂掉电话，我拿起杯子，给自己倒上一杯茶，刚饮了一口，就感觉到里屋的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隙。外面的卷帘门我已经锁掉了，照道理店里不应该还别的人，如果说是刚刚破坏了卷帘门进入，那么我没有不知道的理由。唯一的解释，就是在之前我去接电话的那点时间，有人溜进了我的店里，那么，目的是什么？如果是外面店铺里的水晶，那应该已经可以得手了；如果是我，我常年独居，这附近的人都知道的，没有必要举棋不定的在外面徘回……等等，还有一种可能。 门，被打开了。细微的脚步声一点一点的靠近过来，然后一个东西抵住了我的后背。“小姐，请不要动，我们不会伤害你的。”奇怪拗口的声音，听起来应该进来的不止一个人。放下手里的杯子，我平静的说：“你们如果有什么事情，大可以开诚布公的说出来。既然进了门，那就是我的客人。况且……”我故意拉长了声音，微微的低头看向侧面，然后笑了起来。我说：“况且，还是熟客。三位是有多么喜欢我这地方，白日里来过了还不够，到现下还要来？” 【十】 “看来被你发现了啊。” 背后抵住的东西松开了，三个人陆续走到我的前面，在桌前坐下。果不其然，就是白天来过的那三个女孩子，入夜之后，她们还掉了校服，吊带短裙烟熏妆，看起来一点都没有白天那种干净的样子。倒上茶，我将杯子一个个推到她们的面前。领头的那个很奇怪的看着我，微微的摆手，示意旁边的两个人不要喝那杯子里的水。我笑道：“怕什么，我杯子里的也是从这里头倒出来的，总不见得，我会害我自己吧。”说完，当着她们的面，我给自己的杯子里再加了些水，然后一饮而尽。 “说说吧，已然入夜了，为什么要到我这里来？还穿戴成了这个样子。”对于我的问话，她们并没有太多的反应。领头的那个还对我讥讽道：“穿戴成这样又怎么了？我们年轻，有穿成这样的资本，你呢？你的青春还剩多少？更别说穿的性感了，你算什么？”似乎她对于自己的穿戴非常的得意，反倒极为厌恶我身上的旗袍。这是每个人的喜好，没有什么对错可分，只是我确实非常的不舒服，她们对于青春的这种挥霍。“难道你还觉得，你们的青春很多吗？你们已经看到了自己年老之后的样子，难道还不有所警醒吗？” 面对我的提问，她们都是一脸的不置可否，然后轻蔑的笑，似乎是在笑我什么。 年轻人大概总是这个样子的吧，尤其是年轻的女孩子。她们这样的年龄，确实，无论穿什么都会很好看，但大约这也是有一个前提的吧，至少要符合自身的气韵才好。或许在她们看来，自己的青春真的还很多，无论怎么挥霍都可以，可殊不知，她们的额头眼角已经开始悄悄的爬上细纹了。这样的纹路并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形成的，其中所经历的东西，大抵就都是被挥霍掉的，只是，她们之间并未意识到。我说：“既然你们来了，那么一定是有什么目的吧，我喜欢有话直说的人。” 对方并不慌乱，而是笑了起来：“爽快。我们今天看了自己年老之后的样子，感觉这东西很有意思，所以，想要问你借去玩玩。”“这一借，你们应该就不打算还了吧。”我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笑笑的看着她们。她笑了起来：“你傻啊，如果说用这个东西来作为一种收费项目，那不是赚翻了吗？”我无奈的摇摇头：“随便你们吧，只是我依旧想提醒一句，每个人都会有老去的时候，你们今天也看到了自己老去的样子了，那为什么，不试试珍惜时光呢？让自己的青春变得有意义，总好过现在这个样子。” 此语一出，她却忽然生气起来：“我们老去之后变丑了，那你呢？！你的青春还有多少年？别看你现在这个样子，美艳不可方物啊，老了之后呢？我保证你比我们还要丑，到时候就能看到了！”话刚说完，她突然笑了起来：“对啊，不用等以后。”见旁边两个女孩还没有明白过来，她说：“那面镜子啊，让她照照那面镜子，不就知道以后的她是什么样子了的吗？”那两个人即刻表示同意，而我则微微的摇头，然后轻轻的叹了口气。她们将首饰盒端到了我的面前，然后架起了上面的铜镜。 “这！怎么可能呢！”伴随着她们的惊讶，铜镜里面映出一副诡异的景象：她们依旧是年老的样子，而我，则和现在没有丝毫的差别，就好像这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我微笑：“蠢货。知道吗，这就是我平时的梳妆镜。”“这……这不可能！”她吓的坐倒在了地上，另外两个人怎么都没有办法把她拉起来。她坐在那里，喃喃自语：“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会有人在那么多年之后还不老呢……”另外两个人也愣住了，然后呆呆的看向我。我依旧是微笑，然后轻轻的说：“没错。就是这样，只是很可惜，你们知道了我的秘密。” …… “要怎么办？” “这个不是问题，她们不是觉得青春就是用来挥霍的么，那我就成全她们。她们喜欢自己年老的样子，那么，就保持那个样子就好。” 那一日早上的时候，有人在那家铺子的门口发现了三个奇怪的老妇人，她们穿着暴露满头白发，神情呆滞。只要看到人路过就开始大声的尖叫，还有一定的攻击性。这样的街头闹剧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这才有人想到报警将她们控制起来。可当警察赶到之后，却怎么都没有办法核实出她们的家庭信息，最后没有办法，只能将她们送进了精神文明卫生中心进行治疗，再决定后面的事情。“真是晦气呢，在自家门口发生这样的事情。”那家店铺的女主人如同之前一样，穿着旗袍，笑笑的将卷帘门推上去。 有心人发现，店里多了一个店员，也是女孩子，看着很年轻，手上戴着一枚色泽极好的戒指。 ——————————————————————————————————— “你一直是这样的吗？” “我一直是这样的。或许你不喜欢，但是我还是要这样做。” “没有关系，我会保守你的秘密，因为，其实我很喜欢你的生活，很安静。” “你喜欢吗？如果喜欢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这样生活下去。” “可以吗？” “当然，你也可以和我一样。” “她们……” “这就是为什么，铜镜说，我永远都不会老。现在，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