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听人们说，人死了要是不喝迷魂汤，啥都认得哩，就算以后投胎也能记得自己阳间的亲人姓啥名谁。老人们说，和她一个家族的谢姓人，就是村后边那个矮得像侏儒的谢疙瘩。按照辈分，她喊他伯呢。人们说谢疙瘩上辈子死了没有喝迷魂汤，这辈子投胎到郑家庄。据说他年轻的时候，给人们说过，他上辈子的家在南河对面几十里外的黄家山！而且报出了上辈子的亲爹亲妈以及兄弟姊妹的名字。好事儿的人们借走亲戚的机会，曾经去打听。天哪，谢疙瘩说出的那些人名一个不差啊。可惜的是，有名字的人死了，留下一些记得名字的后人。不幸的是，谢疙瘩说了那么一次后，大病一场，差点死掉。再后来无论谁问，都闭口不语，一个字也不说了。人们又说，谢疙瘩要是说了就犯天祭，老天爷要惩罚他哩。
　　这个事儿像神话一样，在郑家庄的孩子们中穿越。小时候，一些调皮捣蛋的娃子问谢疙瘩，可问来问去，也没有问个结果。谢疙瘩一辈子光身汉，和同样光身汉的二球弟弟相依为命，放一群羊为生。在晓燕出门打工的前一年害病死了。
　　晓燕这会儿想起了谢疙瘩，开始回忆自己死去的过程，果真没有喝迷魂汤，她压根没瞅见人们说的奈何桥，也没有看见逼着人们喝迷魂汤的孟婆。
　　不管怎么说，死了就是死了，也不管下辈子投胎是啥样。现在能瞅见奶奶，和奶奶在一起，她感到很安全，很踏实。活着的时候奶奶是她最亲的人，从小到大，是奶奶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看到奶奶，所有的伤痛和委屈都冒了出来，见到久别的亲人，她忍不住大哭，扑倒在奶奶怀里，哭得稀里哗啦，一把鼻涕一把泪，把这段时间所承受的苦都说给奶奶听。奶奶抚摸着她的头，像小学课本里《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她感到了许久都没有的温暖。
　　然而这温暖好像也仅仅是一瞬间。她再次感到浑身火烧火燎，似乎要把她烧成一个火球。身上的肉刺刺拉拉，犹如猪肉下锅，发出磁礠的声音；对了，和新疆的烤羊肉一样，在碳上来回翻转，然后倒上一点油，刺啦，冒出一股浓烟，发出一股皮焦肉糊的味道。晓燕感觉自己的身上就这么糊味。疼过之后，更加纳闷，死人也疼吗，天哪，胳膊好像断了，腿咋真疼，头快爆裂了，这是怎么回事儿？
　　忽然，晓燕看见了大宝笑着朝她跑来。我的天，真是大宝。看见儿子，她浑身好像都不疼了，用能动的左胳膊抱着大宝，使劲儿亲大宝的脸蛋，亲呀，亲呀。她欢喜极了，大宝长得帅极了，吸收了她和中华的全部优点，棱角分明的脸上镶嵌着一双浓眉大眼、明眸皓齿，如果化妆一下，和《西游记》中观音菩萨身边的男童一样。是啊，大宝就是个金童，聪明伶俐，人见人爱。
　　可是大宝身上湿漉漉的，好像刚从水中出来。晓燕急切地问大宝身上咋湿漉漉呢，是不是不听话去河边洗澡了。大宝一下子低下了头，有点后悔的对她说：“我和李飞都没有听爷爷奶奶的话，悄悄去河边洗澡了。不过，在下水的时候，我就是不让小宝下河。小宝是小孩子，咋能和我们大人一样下河凫水呢？小宝哭了，我也没让他下水。小孩子不能洗澡。”
　　晓燕哭笑不得，娇叱大宝：“你才比小宝大一个小时，就成大人了，小宝倒成小孩子了。”
　　大宝认真地说：“老师说了，长幼有序，别说我比小宝大一个小时，就是大一分钟我也是大人，他就是个小孩子。”
　　晓燕连声说：“好，好、好，你是大人，小宝是小娃子，行了吧！”听妈妈这么说，大宝这才满意。
　　大宝又给妈妈说：“我已经偷偷去河里洗两回澡了，是李飞喊我去的，一开始不敢去，怕爷爷知道了打我。后来李飞说，他不说，我不说，谁也不知道哩。我们赌咒了。现在我已经学会打扑腾了，还能扎迷子，能在水里闭气儿……可是这次没闭气好……”
　　我听见小宝在岸上喊哥哥，我本来也能凫上来哩，脚好像被谁拖住了一样，使不出劲儿。低头一看，原来是李飞拽着我的脚脖子呢，我用脚踢李飞，可他抓得太紧了，水里我也使不出劲儿，结果越沉越深，两个人都沉下去了，我看见好多小鱼儿在我们身边游，有些小鱼咬我的小鸡鸡呢，都怪我下河把裤衩脱了……小宝害羞地瞅着妈妈。
　　晓燕脑海一闪，天哪，二大说大宝淹死了。这会儿真是在阴间啊，她刚才看见奶奶不见了，以为自己又活了，这下子看到大宝，而且真真地抚摸着儿子的的脸盘。那么自己还是在阴间，晓燕确信自己死了。
　　大宝依偎她的怀里继续说：“妈妈，你把小宝带走吧，带到你打工挣钱的地方。学校里有些同学都有爸爸妈妈下雨的时候送雨伞，送胶鞋，我们每次都是大姑送哦。我们心里好想爸爸妈妈来送的，可是不能说，爷爷奶奶和大姑说了，爸爸妈妈挣多钱就回来，挣多钱是为了给我们上大学用。妈妈，我和小宝商说好了，以后都不吃零食了，过年也不要新衣裳，剩下钱，这样咱们家就能攒多钱了，你和爸爸就能早点回来……”
　　晓燕听得眼泪普塔普塔往下落。大宝懂事的帮她擦掉眼泪，小心翼翼地说：“妈，都怨我不听爷爷奶奶的话，下河洗澡…...以后我再也看不见妈妈了。妈，你记得要把小宝带走哦，可不要让他下河洗澡，妈妈，我错了……”大宝说着，明亮的大眼睛流出晶莹的泪滴，一脸两行眼泪顺着腮帮子流，身子从晓燕的怀里出来，轻飘飘地远去……
　　“大宝，大宝、大宝…….”晓燕扯着嗓子喊叫，可大宝的影子还是渐渐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