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防不胜防，还是出事儿了，两个活蹦乱跳的小生命啊，眨眼就没了。李老大痛苦地说：“吃罢晌午饭才多大会儿啊，他去村后修路的时候，李飞还在家看动画片呢，怎么就…...”
　　英武和秀丽没有煽父母嘴巴子，小夫妻俩哭着跪在李老大老两口面前，男女老少四口人，媳妇抱着婆婆，儿子抱着爹，互相跪着痛哭在一起，院子里的人相跟抹眼泪，一片嘤嘤的啜泣声。
　　秀丽哭得说不出话儿来，英武咋说是男人，哭了一阵儿，把爹妈扶起来，给乡亲们挨个发烟，说：“人哩命都是上天注定好的，这孩子这么早不在了，该是长不成人…….“话没说完，英武的脸上又布满泪水。
　　尽管老话儿说，寿命到了，拉也拉不住，可咋说也是身上落下的一块肉，而且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十来岁。这其中的艰辛只有当妈的最清楚。秀丽哭得要死要活，两个妇女都扶不起来她。
　　李飞也被装进了一个大木箱子。大家说：“人小鬼大，淹死的鬼还得找淹死的人才能投胎托生。不能把李飞和大宝埋在一起，两个小鬼凑到一起，指不定多凶煞呢？”
　　为了避免两个“小鬼”回村闹事儿，李飞被埋到了村子西北的一个半坡处，也是地角仡佬，比大宝埋的地方还偏僻。坟头平平，几乎看不来是个坟。不过，水要是涨大点，就能淹住了。大宝的坟头在村子东北方向，地势高，水淹不了，几年后南水北调搬迁后，丹江水库蓄水，这个地方刚好成了水边，晓燕思念儿子的时候，还会到这个地方坐坐。
　　如今，两个孩子被分开了，一个埋在村东北，一个埋在村西北，一东一西。
　　从出事儿到现在，村里人全沉浸在失去孩子的悲痛中。不管失去的是谁家的孩子，都是孩子。在中国广袤的农村，往上追溯几代，一个村子的人基本就是一个祖宗，只是一代一代的发展，分枝分叶了。即使分枝了，一个村子里的人，叫大叫小，辈分不乱呢！
　　乡下人不像城里人那样，门对门谁不认识谁，一个村子几几百上千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男女老少全能叫出名字，就算孩子小叫不出名，问问他是谁家的娃儿，爹是谁？再不中，问他爷是谁？便恍然大悟，哦，你是某某的小家伙啊！
　　村里人两下劝，东边劝罢劝西边，说来说去，灾难一下子袭击了两个家庭。真是让人难以承受。人们在伤心的同时，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想来想去，才想起来少了个孩子妈没有回来。大宝妈，谢晓燕呢？
　　人们私下议论纷纷，有人说，傻子的女子啊，带着傻底，挣钱不要娃子呗！有人说，啥事儿能比娃子死了关紧？估计是出啥事儿了？有人说，或许和中华之间出现啥问题了，要不然咋不回来呢？
　　众说纷纭，郑家庄炸锅了，拿着瓦刀，闵刀、尺干，却没有修路的劲头儿，一个个睁着牛蛋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家的孙子孙女！
　　郑家庄的人发出一个又一个的问号，谁也没有想到谢晓燕此刻满头裹着纱布，躺在医院里的病床上，昏迷不醒，生命垂危，正在生与死的线上挣扎！
　　谢晓燕浑浑噩噩，感觉自己处在火山的边沿，熊熊燃烧的火山，发出巨大的热量，通红通红的岩浆像飞云江边的巨浪向她冲来，从头上浇下去，那种流量也像郑家庄村民给辣椒地浇水一样，碗口粗的水管子对着头浇，她自己似乎听到皮烧肉焦的刺啦声，疼得缩成一团！
　　不大一会儿，她又觉得自己处在冰山之中，像天一般高，像崖一般陡峭的冰山，直直的压来……她本能的求救，万籁俱寂的冰山冰地、渺无人烟，她被挤在冰山之下，又冷又冻，觉得自己快死了，浑身疼得动弹不了，被烧焦的肉皮经过冰水的融化，越发的疼了，疼的要死了，是的，要死了……她看见了她的傻子妈，傻子妈不傻了，穿着粉红色的确良长袖上衣，下身穿着藏蓝色裤子，脚上穿黑色的大口布鞋，脚脖子那个处还有一个带子，用白线绑着呢？
　　傻子妈不哑巴了，模样俊得让人惊呆，头发依旧是齐耳的短发，可是黑油油的，梳理得很整齐，两只大眼睛不再呆滞无神，很清澈，黑眼珠和丹江的水一样清盈，能照见人影。晓燕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眼睛，她兴奋极了，原来自己的妈这么好看。还不是傻子，往后再也不会有人喊她傻子的女子了。傻子妈长的真美啊，鼻子翘翘哩，嘴唇稍微有点厚，但是很性感，脸颊也瘦了，皮肤很白。身子不胖了，很苗条的身段，走路稳当了，不再摇晃。
　　傻子妈的样子完全和八十年代乡村剧里的女主角一样，像个电影明星。晓燕欣喜的喊妈，可傻子妈没有答应，晓燕感觉她在说什么呢？难道傻子妈想给她说谁是她爹吗？让她结束野娃子这个身份吗？到底谁是我爹啊，晓燕张大嘴巴，让傻子妈大声说，大声点说。可是傻子妈的声音依旧很小，根本就听不清楚，她极力的向傻子妈靠近，大声的喊妈、妈、妈……傻子妈却始终和她有一段距离，任她怎么吃力的靠近，始终走不到跟前……
　　喊得筋疲力尽，还是没有听到傻子妈说爹是谁？晓燕哭天嚎地，尽管在冰山的包围之中，依然满身是汗，汗液，水液、泪液交汇在一起，全身撕裂般的疼痛。哦，像古代残酷的刑具在折磨她，对啊，是酷刑，她特别渴求这阵儿不如来个铡刀，把头砍掉算了，省得受这种煎熬；或者来个仁义的侠客，一剑插进胸口，痛快地了结；再不中，五马分尸也行，尸首分解而死，也比这种皮烧肉焦而强……
　　晓燕哭得哽咽，艰难地抬起胳膊擦眼泪，睁开眼睛，却不见傻子妈了，奶奶出现在眼前。晓燕愣怔得不哭了。她记得清楚，奶奶已经死了，而且死在她怀里，这会儿咋地出现了。这么说，自己也死了，在阴间和奶奶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