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硬着头皮参加了英俊的婚礼。尽管因为他是他爹的私生子而生气和感到羞辱,但村里人不知道这件事,却知道他和英俊是从小到大的伙伴。他憋着气还得脸上带笑参加英俊的婚礼。
村里没有几个年轻人,他便充当了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从厨房里把菜端到桌子前,再分别有包桌的帮忙伙计端过去放到桌子上,坐席的客们便拿着筷子开始夹菜。
为了不让大伙吃空席面,端菜的就得赶紧跑,加快速度,也或者是因为一次性端着好几盘菜,累而导致跑得快,以便尽快卸下这沉重的负担。
这些年生活富裕了不少,农村的席面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除过小孩子满月面待客是二十个菜外,其它的席面一般都是十六个菜。小孩子过满月面称之为十全,十个盘子十个碗,也就是说用碟子上十个菜外,得用碗再上十个,最后两个碗还得给扣着,要外婆或者外公上了封子(红包)才能解开。当然那是两碗肥肉片。过去穷,待客吃大肉席,估计也就是吃这两个碗肥肉了。这个规矩用了很多年,近两年无端地给改了,没碗了,但菜没少,还是二十个。
其它各种席面,比如孩子过生日的时候,结婚的时候,房屋上梁的时候、过寿的时候都是十六个菜。
还有一样席面不同,那就是死人,死人没这么多菜,可能是白事儿吧,死人在报庙的那个晚上,可以吃到十菜,早上埋了人后十二个菜,这个时候的菜多两个,可能是人已经入土为安了,算是喜庆的事儿了!
英俊结婚延续了乡村的规矩,十六个菜。孙小秋交待知客中勤,席面要办得排场大方,不能过后让人背后嚼闲话儿。
中勤便交待厨子,盘子要满,肉菜要多,猪头脸、牛头脸不值啥钱,多买一些,加芹菜豆角炒出来,都是上等的席面菜;牛肉、猪肉加酸菜辣椒更是没得说;猪肺、牛肝、拌凉菜,牛肚、羊肚、全鸡、全鱼……没有详细算,荤菜就十几个了。配上几个素菜,席面就非常丰富了。孙小秋心细,交待买菜的厨子,买四样果盘配上,算是给留守的娃子们买点零食吃,如此一来,就有二十个菜了。当然果盘是搭的,不算菜。
中勤拿出一条一条的红旗渠,那可是五块钱一包的香烟啊,给一桌子上放一盒。酒还是喝本地产的水源地酒,男客们兴致高涨,猜拳划枚,喝得晕头转向才晃晃悠悠下桌子。
中华咬着牙端菜。看着李英俊和魏芷盈挂红给亲戚施礼鞠躬,挨桌倒酒,他心疼难受。他后悔不该草率地和晓燕离婚,如今他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一无所有了。他不时扭过头看看在墙角刷碗的晓燕,而晓燕根本就不看他一眼,这些天,在家里,她装得跟没事儿人一样和爹妈说话,和两个娃子打闹。晚上还和他睡一个床,却分了被筒,给他扭个身子。有两个晚上,他找着和她说话,她都是嗯了声,多余一个字都不和他说,他自知无趣地睡下了。
他心里产生了一种恨,恨得想杀人,却不知道恨的啥,他没有权利责怪谢晓燕,离婚是他提出来的啊。他想狠狠的打李英俊,李英俊却是他哥哥,这算什么事。可他怨不得旁人,上一辈子人的恩怨,他逑方啊!他胸中藏着一股怒火,这火快烧死他了。
晓燕和村里的几个妇女在洗盘子。过去摆酒席,得借桌子、借盆子、借凳子、往往待罢客,主家得搭上不少东西,摔烂的碗和碟子自然得赔上。弄错的桌子和盆子得慢慢再找回来,待一次客过后三五天不得清闲。
如今好了,聪明的人置办了待客需要有的一切物件,桌子、凳子、锅碗瓢盆、主家只需要灌两关液化气就中,置办这些物件的一般是厨师。从前待客请厨子做饭一般都是帮忙,顶多给两条烟啥的,现在厨子收钱了,根据关系,至于收多少钱,这里是有人情的。但是,人家置办的这些家什,不是白借的,按桌子也行,按套也行,套和桌是一样的,一套十块钱。
这些各村基本都有,一般也就置个十来桌,锅碗瓢盆一体化。请个厨子等于就有了一切待客的用具,主家只需要备菜就行,而菜单也是厨子给列出来的,当然,这得看主家出多少买菜的钱了,钱多席面就丰盛,厨子做菜不为难,菜少难死厨子。
据说:河北和郑家庄一个大队的宋沟小组,有一家姓宋的接儿媳妇,不舍得花钱。买菜不经过厨子,自己一家人买回来了。结果厨子在厨房里来回转圈,就是没有下锅的菜,东拼西凑,好不容易上个菜。大冬天啊,满院子的客人坐在席上等菜吃,一个菜吃完,得等十几分钟二十分钟才等到下个菜,一顿饭吃下来,用了两个多小时,人们还没有吃饱。
后来送礼的人和做菜的厨子都把这个事儿和这家人宣扬了出来,于是,这家人出名了,方圆十来里之内无人不识,无人不知,提起这家人,人人竖着大拇指说:“宋秃子把毛都拔光了,不发财都不行。”
郑家庄的厨子叫郑中兴,二十七八岁,出去打工在一家酒店里给大师傅打下手,久而久之,对做菜产生了兴趣。于是回来置办了这些待客的行当,做起了自己的生意。挤掉了老厨子郑中宽。
老厨子中宽岁数大,而且说话唾沫星子乱飞,正拌凉菜呢,或者正在拿着铲子炒菜的时候,还时不时地还哼哧一下,摔把鼻涕,啪哧,扔在满是菜的厨房地上。说不准有时候已经扔在菜上了。人们都看不惯中宽做菜的邋遢样,可又没有更好的厨子,如果舍弃自己村里的厨子去外村请,面子上过不去啊!
善良的乡村人,特别注重乡里乡亲的关系,面子哦,是他们心里一道坎。这些,城里人不懂,他们门对门叫不出对方的名字,乡里人,一个村子老少的名字都背得滚瓜烂熟。
如今,可真好,中兴做菜,这小伙子年轻干练,干干净净,还围着一个和电视里炒菜师傅一样的围裙,就差没带个白帽子了,炒菜也不说话,只管看着锅,挥动着铲子,人们偶尔还看到菜丢到锅里的时候,锅突然着火了,人们发出啊的惊呼,中兴却不慌不忙地挥动着铲子。
这才是厨师啊,大厨师!人们吃着菜,评论着菜咸菜淡,辣不辣酸不酸。嗨,不管咋说,只要不吃中宽的鼻涕和唾沫星子就是好味道啊!英俊结婚的酒席人们吃的欢,评价极好!
晓燕和几个妇女刷碗,孙小秋和中勤大约摸算了下,至少得有二十多桌,加上帮忙的应该有三十桌客,那就等于得出三次席面。中兴置办十席,碗和碟都是这个数,所以吃吧第一轮儿,得赶紧把碗筷洗出来,供应第二轮儿的上菜,以此类推。几个刷碗的忙坏了,三个大胶盆子一字排开,自来水的水龙头绑了胶管,把水直接从厨房拉出来,对着胶盆子流。第一盆里倒了洗洁精,先洗大油泽;第二个盆子清洗泡沫;第三个盆子清水涮一遍,彻底干净。
晓燕在最后一遍的清洗上,因为急着出菜,不时有人来端盆子用,把晓燕急得浑身是汗,额头密密匝匝的汗水。都深秋了,凉丝丝的冷,她却和季节形成了反差。
在上午待客的过程中,刷碗的几乎没有休息时间,一轮又一轮的客人坐席,她们便一轮又一轮的刷碗,直到客人全部吃完,轮着帮忙的吃饭了,她们才能洗洗手,坐上桌子。这个时候,跑堂的、包桌的都可以坐席了,她们都是帮忙的,但是他们还得自己去端菜。他们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
英俊结婚,忙坏了思旺叔一家人,中华晓燕帮忙,郑草儿嫁出去的姑娘回来送礼。王大妞坐在外边垒砌的简易锅台后边烧火,一锅蒸米饭,一锅烧胡辣汤!村里人吃得满嘴流油,抹拉着嘴角说孙小秋大方,比她过世的婆婆还会处事儿。
思旺叔也参加了这个婚礼,用五味俱全来形容他的心情一点都不过分,结婚的是他儿子,他却不敢认。就算认,英俊未必同意。既然知道了这种关系,那就还当个秘密存在一家人的心里吧。
他看着孙小秋满面笑容的招待客人,他清楚孙小秋的日子不多了,能笑就笑吧。他找个背一点的桌面,囫囵吃了几口,喝了几杯酒,下席后背抄着手沿着村前的泥巴路,朝南河走去。
第一百五十一章 乡村的席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