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怡这几天够忙,挨家串亲戚,她本不想去,可是却被她妈拽着手,一家一家走。先去外婆家,舅家、然后姨妈家。
外婆和上次一样,不同的是没有哭,而是笑嘻嘻地拉着郑怡的手说:“我乖乖儿能哩很,考上大学,给外婆脸上长光了,外婆搁村里走,腰都挺直了。以后,我乖乖娃儿再找个城里的相公(女婿)领回来,给外婆看看,外婆要是不死的话,等着吃我乖乖的大礼吊呢。”
郑怡不好意思地咧咧嘴笑笑,脸蛋羞得通红。扭捏地说:“外婆的身子好着呢,能长命百岁。”
外婆漏风的嘴笑得嘎嘎地:“外婆要是能活一百岁,还不成了老妖怪了。唉,外婆已经七十多了,活的岁数怪大,比你外爷寿命长,他早早地开拖拉机去了,瞅不见我乖乖上大学啊。没事儿,啥时候婆去了,一定会给你外爷说说,我乖乖是个最有出息的娃儿!”
外婆的话让郑怡有点伤感。临走时,外婆硬是塞给她一百块钱。她左手接过来,右手趁外婆不注意的时候,塞在她的枕头下,鼻子一酸,离开了外婆低矮的草屋。
思旺叔把家里的钱数了三遍,加上乡里奖励的,村支部意思的,也没有凑够郑怡的学费。他看看牛屋,狠下心把黑老牡牛牵出门外。他抚摸着老牡牛的鬃毛,眼睛湿湿的。刚好晓燕出来,正好瞅见他抹眼睛。
晓燕不解地问他:“爹,你牵牛去哪儿?现在又不种庄稼。”
思旺叔牵强地笑笑,说道:“去丹阳街上的牛行看看,价钱合适的话,就卖了。”
“卖牛干啥,落雨了,不是快种麦了吗?”晓燕疑惑地看看思旺叔说:“沟坡地还得使牛呢,咱家的地加上我家的地,有不少沟坡地呢?”
思旺叔看看老牡牛说:“快开学了,你三姐的学费还没有凑够,不管咋说她考上大学不容易,要是耽搁她上学,她还不哭一辈子,爹不想落下一辈子的话把子……”
晓燕问道:“三姐学费还没有凑够啊?”
思旺叔嗯了一声,牵着牛转身朝屋后走去,刚拐过墙角。晓燕忽然跟了过来说:“爹,不要卖牛了,我这有钱。”
思旺叔愣怔了,说道:“你能有多少钱,女子家家的,需要钱的地方多,那些钱撇(留)个零花钱,再说还得留着给大宝小宝买奶粉。”
晓燕咬着嘴唇不吭气。思旺叔走了十米开外了,她又赶紧跑过去,挡在思旺叔的脸前说:“爹,我有钱,真的有钱,有五千块呢。”说到钱的数字,晓燕声音小得像蚊子嗡,生怕旁人听见了。
“你哪里来这么多钱?”思旺叔吓了一跳。
晓燕拉住牛鼻子往回拽,思旺叔也掉头往回走。
晓燕看看四周没有人,小声说:“我奶奶死的时候给我的存折,这些钱是她一辈子的积蓄,原本存给我上学哩,后来没上成,又准备给我陪嫁哩,谁知道奶奶没看见我出门。她病的严重的时候,把存折给我了。”
思旺叔一听,牵着牛就扭身,又朝村后走去,一边走一边说:“晓燕,这是你奶奶留给你的钱,我可不能用,不中不中,我还是去卖牛吧。”
晓燕拽紧牛缰绳说:“爹,你咋还没把我当一家人看,这都有俩娃子了,你还跟我见外。三个姐姐对我好,我心里记着,现在三姐上学钱不够,我给点咋了?”
晓燕拽着牛缰绳,一直把牛拽到屋里,栓到牛槽边上的缰绳洞里,把牛栓牢,回到自己屋里,在箱子里翻出一个红本本,递给站在屋外的思旺叔,顺便把密码给思旺叔说了。
郑怡顺利入学,思旺叔要送她去北京,她说不用了,来回还要花路费,她已经长大了,自己能去报到。
郑怡听她爹说了,她不够的学费是谢晓燕补起来的,心里特别感动。她抱着大宝小宝,悄悄的对两娃子嘀咕:“小乖乖,等姑姑大学毕业挣钱了,一定给你们买好多好吃的东西,也给你们的妈妈买好看的衣裳,姑姑一辈子都会记得你们妈妈的好。”
埋葬李老二时下的那场大雨,使这年的麦子顺利种上,拖拉机嘟嘟嘟;牛喔喔哒哒,不几天后,大片的土地上翻了个。黑红色的土地裸露在温和的阳光下。
冬天来临的时候,丹阳乡传来一个重大的消息。丹阳乡要撤乡划镇。改为“丹阳镇”了。老人们惊诧极了。说镇是啥意思,不是公社了吗?年轻人不屑地说:“公社的年代过去了,早都叫乡了,你们咋还记不清楚。”
所有的大人小孩都去看热闹,没有人回答老人们口中的公社和乡镇到底有啥不同。
撤乡划镇定在阴历十月十五。估计这个日子也是乡里领导们找了风水先生看过的。不然咋定个“五”啊。按照丹江岸边的风俗,好日子一般都选“六”或者“八”,最不济选“双十”也中。可人家丹阳乡的领导就是打破常规,选了个“五”。奇怪吧,由着全乡几万人奇怪。
撤乡划镇那天,是丹江街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天。大小街道挤满了赶集的人流。人们挤来挤去,最后在乡政府门前看到一个牌匾“丹阳镇”。挤了一上午的人们恍然大悟,哦,撤乡划镇,原来就是换了一个牌子啊!
“丹阳公社”到“丹阳乡”再到今日的“丹阳镇”。且不说镇政府门前的牌子,就丹阳街道来说,也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只要看一眼街上的房子,让人感觉生活一天一天比一天美好。
早期的丹阳公社年轻人不知道是啥样。只是从老街肮脏灰暗的墙壁上,依稀可辨当年残留的少许迹象。吃大锅饭成了遥远的记忆,和像老人们口中的故事一样陈旧得不堪,故事说多了,就令人心烦。丹阳公社是个令人心烦的名字,那代表着一个时代的兴衰。至于丹阳乡,大家多多少少的清楚一些。一条三百米的十字街。几栋两层老楼房,脏兮兮的矗立在宽约五六米街道两旁。路面经过乡下各种交通工具的碾压,水泥路面坑坑洼洼,每当下雨,一窝儿一窝儿脏水。自行车、摩托车、八匹拖拉机走过,溅起脏水花乱飞溅。
撤乡划镇,不一样了,那条坑坑洼洼的老街道淘汰了。它像一位可怜的老人被丢弃在一边,无人问及。那几栋老楼也疲塌塌地杵着,把供销合作社的影子留在那里。
距离老街一百米的地方,新扩了一条街道。按照东西方向,这条新街在老街的西边。南北街道,长约一千五百米。对街门面房,中间的路面最少有二十米宽,中间是花坛。清一色两层小楼。在这条街上,专营一种生意“辣椒”。被命名为“丹阳辣椒城”。街道的北大门处修了一座石牌坊。这五个大字就题在牌坊上面。谁题的字乡下人没有看见,倒是看见在字的两旁画着红艳艳的“朝天红”辣椒。
依然按照东西向,挨着辣椒城的五十米外,正在扩建另外一条商贸大街。也是一条沿路城市的主干道。挨着主干道的西边,一座名为“菜市场”的街道也如火如荼地开工了。
丹阳镇的辣椒城经竣工交付使用。辣椒堆得像山一般高,火红的颜色把太阳都比逊色了。辣椒的辣味还没有到街上就呛鼻子了。幸好丹阳镇周边人都种辣椒,不然还不被活活呛死。
三条街道的兴建,极大地提高了丹阳镇的知名度。在周边县市,人们只要提起“辣椒城”无不对这个小镇翘起大拇指。同时羡慕这个地方太富裕了,据说家家存折都好几位数字呢?当然这只是“传说”。老百姓有钱没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丹阳镇的确非常耐看,房屋建筑连成了片。站在不远处的山岗上看丹阳镇,咳,真有小城市的感觉了。
第四十六章撤乡划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