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叶儿坐在吉普车上,出了村子才敢回头看一眼。她的心忽然酸了起来,都说女子菜籽命,看来不假,今天离开郑家庄,她就不属于这里了。
刘家村在郑家庄的东北方,上下不过二里路,可隔条小溪,车就必须转圈(拐弯)到赵庄村绕过去才行,还得过赵庄小学。
郑叶儿看着熟悉的景物不断向后倒去,郑家庄东岗大片松软的土地生长着墨绿的小麦,还有小麦地里一大片坟圆。郑家庄故去的老辈人几乎都葬在这里。小辈人不懂坟地为啥要占郑家庄不多的岗地。一个坟堆占一片儿,这些坟堆总起来,起码要占好几亩地。许多年后,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启动仪式在坟地旁开始,这些小辈人终于明白了,有些事是冥冥中就安排好的!
坟上的松柏树,叶子稠,看着渗人。偶尔还有一两只叫不出名字的鸟,拍着翅膀尖叫。一声声的鸟叫,听起来渗死人。
郑叶儿记得二奶奶拍过一个蛋话儿,说村子没后靠搬迁还在老营哩时候。村子西头的郑老奶奶,她孙女红云被叫声吓得丢了魂,说是赶集回来,一个人正当午时走过这里,一声尖叫把她吓得大哭着跑回家。
红云到家里就说胡话,尽是一些死人说过的话儿。活灵活现,都是老人们熟识的死人。红云迷迷糊糊了两天,打针,吃药都不行。后来找了神婆。神婆拿着火纸,天灵灵,地灵灵,各路神仙都来听的喊了半天。最后说是鬼魂附体了,让送送,夜里十二点,十个水果摆到三叉路口,点上三张火纸,看着火纸燃着了,赶紧走,不能回头,一直到家里。第二天中午再拿竹竿在河里搅,正三遍,反三遍,边搅边喊失魂人的名字。郑家老爹夜晚烧了火纸。郑老奶奶第二天拿着竹竿搅了。果真,红云活蹦乱跳了,和没吓到前一模一样。大家问她咋回事,她好像局外人一样,啥也不知道。
这个事儿是不是真哩,听的都是传说。好事儿的人去问九十多岁的老奶奶,她就是不言语。村人又说,如果老奶奶泄露了天机,会大难临头哩。他们又去问红云。红云说,啥事哦,我自己咋都不知道呢?如今老奶奶过世好些年了,红云姑姑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这个事儿却像谜一样挤压在年轻人的心里。
郑叶儿看着这条走了二十多年的路,和这怕了二十多年的坟堆,都即将成为她的过往。她欢喜的心又潮湿了。
刘玉柱家在村子中央,自打日子定下后,一家人忙得昏天黑地。腊月天短,没干点啥天就黑了。刘爹和刘妈张罗着给亲戚说信。玉柱是家里的长子,头次待客,不能慢待了任何一家亲戚,得好好隆重隆重。
刘玉柱拾掇新房,他从学校拿了一沓报纸,四面墙上糊糊,屋顶用塑料薄膜搭个棚,买了彩纸做的四条彩带,中间一个大花团,屋子四角拉到正中间,看上去,花里胡哨,整个房间喜气盈盈,眼气了不少年轻人。大伙儿都说:“玉柱不亏是文化人,屋里拾掇里有艺术品味。”
崭新的大床,床头带着柜子。床上铺着新崭崭的被褥,大红的床单,大红的枕头,大红的被罩,25W电泡开着,屋里红彤彤一片。闹新房的年轻人早已挤满了屋子。玉柱的堂嫂在床上撒花生、红枣、桂圆、莲子和喜糖,然后把被子盖上,伪装得没有一点迹象。
吉普车没到院子,就被围了起来,屋里的年轻人全部涌到车旁,起哄:“新媳妇先不准下车,新媳妇先不准下车,让玉柱来亲亲,亲亲,亲亲再抱下去。”
司机停下车,被刘家请的知客引去喝茶了。郑叶儿低着头,羞答答地坐在副驾上。喜娘打开车门,打着红色的遮阳伞站在一旁。刘玉柱在大伙儿的推搡下,磨磨蹭蹭腻腻歪歪羞羞答答地来到车旁。郑叶儿的头低得更深了,几乎埋在两腿之间。
“亲一下,亲一下,不亲不准下车。”年轻人挤吵,从后边推着刘玉柱往郑叶儿坐的副驾上压。
刘玉柱瞅了一眼郑叶儿,脸红得像包块儿红布。脖子上的喉结,咕噜咽了一下。他向后看看黑乎乎的人群,看挨磨不过去,不亲是不行了,只好羞答答地低下头,对着郑叶儿的脸吧唧亲了一口。
“噢呀,噢吆,嗨哦。”大伙儿齐刷刷叫唤,呼哨扯得尖利,像哨子一般。
刘玉柱弯下身子,拦腰从车里抱起郑叶儿。郑叶儿双手顺势勾起他的脖子。喜娘赶紧举起伞,遮着一对新人朝门口走去。闹腾的年轻人闪开一条路,噢吆、噢吆地打着呼哨以最快的速度跑到门口,赶在新人前面。
玉柱抱着叶儿走到门口,守候在门口放鞭炮的人,用烟头把鞭炮捻子燃着。鞭炮噼噼啪啪响起来。放炮的人坏劲儿(坏心眼),拎着鞭炮朝刘玉柱和郑叶儿身上放。吓得郑叶儿使劲地抱着玉柱的脖子,深深地拱进他的怀里。挤在他们俩个身边的人,呼哨扯得更加尖利。呕吼打得更响。
待鞭炮放完,玉柱顺势把郑叶儿放下来,示意她赶快跑。郑叶儿趁大伙儿不注意,溜进新房。她正想关上房屋门,却不想被几个守在门口的本家嫂子抵住了门。郑叶儿羞涩一笑,乖乖儿地坐到床沿上。
门外堆积的人便一拥而上,新房子里顿时被挤得密不透风。
几个年轻的小伙子,用力拨开人群,挤到郑叶儿身边,顺势抱住她,嘴巴不停地往她脸上蹭。郑叶儿左右躲闪,终究抵不过人家力气大,脸上有了被蹭的的痕迹。
“哦吆、哦吆、哦吆,新媳妇赶快发烟。”男人们喊。
“哎呀、哎呀、哎呀,新媳妇赶快发糖。”女人们喊。
郑叶儿在人声噪杂的屋子里,不知所措。她羞羞的说:“没有烟咋发呢?”
“找玉柱,找玉柱,玉柱有烟。”人们起哄。
“那你们让我过去,我出去找他要烟,一会儿过来给大伙儿发。”郑叶儿抬眼瞅着屋里满满的人说道。
“不行,不行,可白让她跑了,出去钻到厨屋就麻烦了,拉住她。”有人挡着郑叶儿,又把她强行按坐到床上。
房屋里闹腾的正欢,知客在房屋门口说:“都白闹了,让新媳妇出来拜天地,举行婚礼仪式,该开席了。”闹房的人瞬间又一哄而散,纷纷找个有空位的桌子吃饭去了。
刘爹和刘妈坐在堂屋正门口,玉柱和郑叶儿脸对脸站在他们对面。
知客说:“一拜天地。”唢呐响起来。玉柱和郑叶儿扭过身脸朝院子鞠躬。“二拜高堂。”唢呐又响。他们两个转过来,对着刘爹刘妈鞠躬。“夫妻对拜。”唢呐再响。玉柱和叶儿相视一笑,互相鞠躬。最后一项“给爹妈献茶。”玉柱和叶儿分别从旁边端茶的人手上接过茶,一人喊爹,一人喊妈递了上去。刘爹刘妈嘴巴乐得开花,顺势把红包一人一个。
仪式完毕,有些没有坐到席上的年轻人正要接住闹腾。
知客说:“都白慌,晚上你们再闹房吧,该开席了。然后对刘玉柱和郑叶儿说:“你们两个先去垫垫肚子,一会儿客人们吃饭,吃席中你们俩要客儿们鞠躬,敬酒了。”
起哄的年轻人不得不带着懊恼散开。期待着黑夜赶快来临。
刘玉柱和郑叶儿互相瞅一眼,眼眸里闪出火辣辣的光芒。郑叶儿脸腾地红了起来,搓着衣角,羞羞地站在门口。
丹江河畔的闹洞房,也不知道是啥时候时兴哩。说啥三天不论大小,同辈的人都可以和新媳妇闹。过了三天,就不兴了,即使有人开玩笑,也只限于弟弟、老表一类。男方的哥哥不允许,俗称阿伯子哥,是不能随便进弟媳妇房屋哩。各地闹新房的花样不同。年轻人们想尽办法取乐,在新媳妇身上摸摸过过瘾。
郑叶儿的新婚之夜,少不了闹房。平里往常,村里那些新婚媳妇一进洞房,被闹房的人碰一下,新媳妇就发出尖利的叫声和呵斥声。越是如此,闹的人越是闹哩厉害。用他们的话说,不信治不服你。结果个个被整得屡屡顺顺,该咋地咋地,摸也摸了,亲也亲了,整哩一身热汗。
用老年人的话说,郑叶儿是位女先生(老师),矜持、斯文、秀气、腼腆,迎脸笑,那笑还羞羞怯怯。让这些豪放的庄稼汉子反而不知道咋闹洞房了。
好事儿的堂嫂们在门外喊:“你鳖货们都趁着(小心)点,别把新媳妇零件儿弄坏了,一会儿咱玉柱还要使里。”屋内的人便发出开怀大笑,带着坏笑的那种。
有了这句开场白,闹房的人一哄而上,挤着,压着朝郑叶儿身上趴。
郑叶儿被压得透不过气,好歹是腊月,穿得厚,那些货也只能从外边放肆地抓一把她的酥胸,蹭蹭她的俊脸。就这也把她折腾得够呛。
闹了一会儿,刘玉柱的妹妹刘文雅端着一个火盆过来,连声说:“让路,让路,赶紧让嫂子烤烤火。”
那些闹房的人这才安生地坐在床沿上。郑叶儿知道规矩,从布袋里摸出一块钱递给小姑子。
刘文雅刚出去,闹房的人又哄起来。一齐把郑叶儿压在身下。
五分钟不到,刘文雅又端着一个盆子过来,说是让嫂子洗脸呢。闹房的人不满意了,说:“雅雅,端洗脸水是明早哩事儿,这会儿凑啥热闹。”
刘文雅噘着嘴巴,不乐意地说:“我明早上学呢,等我放早学回来嫂子洗罢脸了,得趁现在是个空,我先挣钱啊。”
郑叶儿抿嘴一笑,知道雅雅在救她呢。她伸进布袋,又摸出一块钱塞到妹妹手里。刚拿到钱,闹房的人便催雅雅出去。谁知道刘文雅扭个身子,一屁股坐在郑叶儿腿上说:“我也来闹闹嫂子,不出去了。”
郑叶儿能哩很,趁势一把抱紧刘小雅。
刘文雅坐在郑叶儿身上,大家一下子不知道咋办了,谁也不敢碰她。怕碰到雅雅咋办,她是小女孩啊。再说了,闹房的不规矩动作和骚话儿也不能让雅雅看见听到,闹房的基本都是同辈的人,大部分是雅雅的哥哥呢!
这一伙儿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拿雅雅没辙。只好说:“不闹了,不闹了,回家了。”
刘玉柱在门外听见,立刻招呼大伙儿:“出来喝酒,咱哥们们喝几杯,一醉方休。”外边便传出吆五喝六的酒令声。夹杂着骚话连篇。
十一点多,刘玉柱才进来洞房。郑叶儿赶紧从床上站起来,扶着他,一股酒气直窜鼻子。她一只手在嘴边扇扇,让酒气散散:“咋喝真多酒,难受吧。”
刘玉柱嘴对着她的耳朵嘘了声,手指指指窗外。
郑叶儿朝窗户看一眼,瞅见几个人影晃了一下,又晃了下去。郑叶儿会心地笑了笑。
刘玉柱嘟嘟囔囔的说:“我要吐,喝多了,哦吆,难受哩很。哦吆,我要吐……”啊、啊、啊几声类似于出酒的声音从房屋里传出来。郑叶儿慌忙装作出来找扫帚,铁锨,窗户外的人呼啦散去。
夜,终于回归平静。
郑叶儿看看外边确实没有人偷听了,这才呼啦拉上遮帘,去拾掇床上的花生、红枣以及桂圆和莲子。
刘玉柱不装醉了。他瞅着郑叶儿噘着屁股拾掇床,屁股在裤子的包裹下,格外浑圆。他从她身后拦腰抱住她,头在她的耳边拱来拱去。郑叶儿肩膀耸了一下,接着收拾床铺。她把床单扯平,摆下一只枕头,又把另外一只枕头并排摆好。心儿忽然跳荡得厉害,她明显感到刘玉柱的眼睛瞅着她动弹。
“睡吧。”语毕,她莫名地激动。
刘玉柱慌里慌张退掉身上衣服,钻进被窝。
郑叶儿咬着嘴唇,一个一个解开红袄子的布扣,薄薄的毛衣挡不住丰满的胸脯,一对饱鼓鼓的乳房撑着毛衣。解裤带的时候,她甚至有一种无端的颤栗,心跳更加剧烈。
玉柱支着一只胳膊,饶有兴趣地瞅着她脱衣服。一瞅见她胸脯的东西。全身迅速的膨胀,血液流动加快,脑袋上青筋暴涨,抱住郑叶儿……虽然是第一次,他们却显得熟练稳健,把书中看到的花样逐一实践。文人的夜生活和庄稼上床就干活的风格不一样。
夜的轰鸣,在温暖的新房里,在春心荡漾的新床上震荡。他们从情意缠绵的胶着状态走进了轻松欢快的又一个新的境界;朦胧模糊的夜色里,郑叶儿闻到了辐射在空间里的男人的气息。刘玉柱闻到了女人异样的诱惑,那种带着馨香的体香和万般柔情,让他在空间的方寸里欲罢不能……
第二十四章 洞房花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