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天终于晴了,两个大日头过去,雪化了。又两个日头过去,路也其生(干了)了。大雪覆盖的枝枝桠桠露出了褐色的枝干,空旷的田野,恢复了原来的空旷,村庄里多了串门的人。霜冻的泥巴路面终于有了人气。
三三两两的老头老太,搬个椅子靠在墙角晒太阳。鸡咕咕地在地上找食,鸭晃晃悠悠浮在清冷的水面上,几头笨重的肥猪在村子前刨窝窝。牛被牵到门前,栓在树上,主人拿个扫帚疙瘩把牛身上扫扫,细碎的麦秸渣滓纷纷落地。
赵婆在雪花后的一个大晴天提着四色礼一摇三晃来到郑家庄。屁股挨着墩说:“他叔呀,刘家让我来问问,看年前能不能把俩娃儿的事儿办了,这也交年关了,办了事儿,娃们接住(连着)拜新年,两回事儿一船撑,左是(反正)忙一回了,杀两头猪可省事了。”
郑思旺看看赵婆说:“咳,她赵婆,咋说咱也是老门老户人家,不会胡咧咧,吐嘴唾沫落地是个钉,我说过,过了阳历年让大姑娘出门的,你回去让刘家选个日子吧。”
赵婆笑得嘴都咧到一边了:“他叔爽哩很,我就说,来了肯定不会打瞎折哩。”
“她赵婆。”思旺迟钝了下说:“你也知道,今年个儿事儿连事儿,二丫头先出门,三丫头在县城上高中,一个小子也去当兵了,里里外外打点,花销多,咱庄稼人土里刨食,这些年手里攒的几个闲钱都搜露(花)出去了。按说我该好好陪送大丫头,可……唉,亏了这丫头了……”
赵婆袖子一挥,眼睛一斜:“嗨,他叔,看你说哩啥,人家刘家说了,你啥心都白操(不要操),人家一手安排,闺女想买啥就买啥,不亏丫头。”
“喝茶喝茶。”思旺招呼赵婆说:“那就这么办吧,让刘家选个日子,我这儿也着手准备准备。不论咋着,也不能亏了娃儿,养个闺女不容易,不能让娃儿过事儿后心里不美气不是。”
赵婆走后,王大妞责怪思旺:“咋哩非得嫁叶儿啊,不会推到明年吗,家里一点棉花都没有了,咋打被套?难道一双被子都不给女子陪送吗?”
“你说恁美你咋不说,我张不开嘴哩。”思旺瞪了王大妞一眼说:“老早说过哩话,能当屁放了。没有棉花,想法子,不中先借,明年种了还。”思旺说完,气哼哼地出了门儿。又转到丹江河边去了。
思旺叔沿着河边走,心里空荡荡的,眼睛没来由地湿润了。他对着丹江河里的冰自言自语。谁能了解我郑思旺叔的心哪,难道我就想打发闺女吗?这个大闺女是我心尖上哩肉啊,唉,不是拉不下这张脸拒绝人家吗,咳,要脸就得舍闺女。
日子定在腊月二十六。嫁过去回门后就过大年了,郑叶儿感觉这婚结的,抢日子一般。不管咋说,她还是欢喜着,偷偷乐着。
所有的村民都在忙着备年货。放寒假的孩子们坐在地上攀搅搅、丢沙包、跳方块、(过去孩子玩的游戏)。嘴里唱着不知道流传多少代的歌谣:“二十三,粇灶干;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赶集;二十七,杀灶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馍篓;三十儿,捏鼻儿;初一,躬脊儿。”
大人忙,孩子唱,盼过年,吃大肉、吃饺子、穿新衣裳。
进入腊月,郑家庄热闹起来,村里村外到处都是人影在晃荡,劈叉的,打面的,杀鸡宰鸭的,尤其那些即将被杀的猪,嗷嗷的叫唤,被绑的四蹄挣扎着,却始终逃不出那紧紧的草绳。直到一把锋利的刀插进脖子,几乎把刀柄没进去。一进一出,猪终于哼不出声了。铁盆放在刀柄前。一股泉涌般的血流进盆子里。紧随其后,用一个竹签扎进猪蹄子,然后打气筒使劲地打气。猪的肚子慢慢地鼓掌起来,像气球一样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被充了气的肥猪被几个人抬着丢进滚烫的热水中。热水倒在事先挖好的一个坑里,铺上一张塑料薄膜,猪在热水里泡着,被人们来来回回的翻腾着,直到热水把猪毛泡得快离开猪身了。人们的喊声便大声起来。拿着带棱角的石头对着猪毛使劲跐,冒着热气的猪身上,一点点光净,平日里脏兮兮的黑白猪花猪,不大一会便成了白花花的猪皮肉。
翻肠子的翻肠子,砍肉的砍肉,卸猪蹄子的卸猪蹄子,大家虽然忙碌,却非常兴奋。中午,便能吃上香喷喷的猪肉了。杀猪是个好差事,人人都想干的差事!丹江河畔的年随着一头头猪的叫唤而变得热烈。
大家伙忙着筹备年货的时候,“财源旺盛”弟兄四个凑在一起,商量郑叶儿的婚事。郑叶儿的大妈、二妈、四婶,像是商量好哩。她们对王大妞说:“白操心棉花哩事儿了,我们一家给叶儿引床被子,这都三床了,让她姨给孩子也引一床,和草儿一样,陪送四床被子,不亏大姑娘。”
王大妞感激地看着嫂子和弟媳妇噢呦:“大嫂、二嫂,她小婶,你们可帮了大忙了,这几天愁死我了,吃不下睡不好,就为棉花哩事儿。你们说说,要是不给大丫头陪几床被子,还不让旁人戳脊梁骨,怕人家刘家嘴里不说啥,心里也会看不起咱姑娘。”
过了农历二十三小年,郑叶儿的婚期到了。家具怕翻腾,要是拉到郑家庄,再拉到刘家,盘来盘去,盘零碎了。结果一商量,直接送到刘家的洞房里了。郑家陪送的嫁妆不多,除了几床被子,另外郑草儿给姐姐买了一台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这赵宝田也是泼了血本了,为了让郑思旺高抬他一眼,几百块钱,眼子一闭,花出去了。
郑家庄的村民说:“二姑娘郑草儿赶着赶着嫁出去,给姐姐回来送大礼。赵宝田这次帐没有算好,算到茄子廓里了,哈哈!”
好日子怕天占,郑叶儿出嫁这天,晴了几天的天又阴沉下来。雾沉沉哩,但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说“无雨”。
来接亲的是一辆军绿色吉普车。这辆吉普车郑家庄的人认得,是丹阳乡领导坐的。好几次,乡里领导到郑家庄视察水情,都是坐这辆吉普车来哩。车还没有进村,被眼尖的孩子们瞅见了,稀罕得不得了,跟在车屁股后跑,一直追着撵着到思旺家。
庄稼人啧啧地赞叹:“叶儿有福气,找个好婆家,看看,接亲车都是乡里干部坐哩。”
小媳妇们眼气,气鼓鼓地擩擩自己的男人:“看看人家郑叶儿多有面子。”
郑草儿在屋里给姐姐梳头,郑叶儿的马尾辫被盘到了后脑勺,大红的碎花绕簪一圈。红绸缎布扣对襟棉袄是王大妞在街上裁缝铺给她定做哩。黑色的裤子,红色的布鞋。如此打扮,清秀的郑叶儿透着艳丽,她低着头坐在镜子前,表情严谨,眼神有些忧伤。
外边的唢呐响起来,接亲的喜娘说:“时辰不等人,新娘子快上车吧。”
郑叶儿在喜娘的搀扶下走到堂屋。知客郑中勤是“八个”堂兄弟老大的二孙子。按辈分郑叶儿管他叫二哥。中勤说:“叶儿,嫁出去哩姑娘泼出去哩水,出了这个门就是人家哩人了,给你爹妈磕个头,走吧。”
郑叶儿扑腾一跪,憋了许久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哇的一声哭起来:“爹妈,我走了,养个女子有啥用,打今儿起成了人家哩人了。爹妈,你们要好好哩,该吃啥,就吃啥,白亏了身子。爹妈,我走了,屋里就剩下你们俩了,女子不孝,再也不能陪你们了……”
郑叶儿一句一个爹,一句一个妈,哭得肝肠寸断,在场的人都摸着眼泪唏嘘:“看看人家郑家的大女子,哭哩多伤心,是个好闺女哩。唉,想想咱家女子出门时,嘴咧哩像个盆儿,一个眼泪儿豆也没有,算是白养了。”
郑思旺擦着眼角,不停地摆着手势,示意喜娘快点走。王大妞忍不住,一把抱起郑叶儿:“我哩女儿啊,到人家屋里可没得在家随便,去人家屋里要懂事儿,要对老人好……”
唢呐声声,郑叶儿的哭声在喜庆的唢呐声中,幽幽凄婉,喜娘搀起郑叶儿,朝门外走去。另外一个接亲的喜娘赶紧撑开红雨伞,遮在郑叶儿的头顶。新娘子不能回头,郑叶儿哭着哭着上了吉普车,迎亲车渐行渐远。
郑思旺和王大妞跟出门外,看着远去的尘烟,眼神中带着些许欣慰,些许不舍,些许牵挂,悲伤与喜悦交汇在一起,融进一幅凄美的风景里…….
第二十三章 郑叶儿哭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