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明王大妞就起来奏饭(做饭)。她一宿没睡着,躺在被窝里抹眼泪。外边白乎乎的雪让她一直认为天明(天亮)了,也不问郑思旺几点。听着鸡叫好几遍了,就自己起来侍弄奏饭。
她把锅里添上水,找点引火柴把锅灶烧着,填进去几个粗棉花柴,上锅台把头黑儿(头天晚上)洗好的红薯剁成块,扑噜扑噜倒进锅里,赶紧又去锅灶填几根柴火。
拾掇好锅上的一摊。她在案板旁边的一个瓦罐里摸出十几个咸鸡蛋,洗掉淹鸡蛋上的灰渣,小心翼翼的顺着锅边溜进锅里,这才盖上锅盖。坐在灶火里烧火。火苗乎乎地冒着绿光,一股股烫人的热气从锅边冒出来,不一会锅里传来咕嘟咕嘟的滚水声。
她又把几根粗柴火塞进锅灶。起身到案板边,把一棵大白菜切了一半,切了一个萝卜。头天没有吃完的猪肉一伙(全部)切了。拍了一骨碌蒜瓣,拍点姜末,掐了几个红辣椒,切成段。案板上收拾好,起身去锅灶,弯着腰,把正在着的柴火捞出锅灶,塞进边上另外一个锅灶里,两锅灶同时飙飚出火苗。火光中,王大妞泪痕未干。一锅白菜萝卜炖猪肉大杂烩不大会儿冒着香气弥漫在厨屋里。
早饭格外凝重,一家人都不说话。思旺叔呼噜呼噜先喝完汤,说:“你们都快点吃,我去问问你大伯和二大他们去不去街上。”
中华把晓燕送给他的鞋垫装进迷彩包的小袋里。王大妞把十几个咸鸡蛋用个小布袋装起来,让中华路上吃。中华说:“妈,不拿了,接兵的人说火车上管饭哩。”
王大妞鼻子一酸,眼泪又落下来:“虎子,你装到包里,咸咸哩,当菜吃。”多年没有喊儿子的小名了,王大妞这么一喊,一家人眼泪齐刷刷流了除了。
郑叶儿噙满眼泪,提过中华的包等着。
村组干部和响器队已经在村子后边的大路上等着。中华跟在思旺身后,一身绿色的军装,头上戴着黑色的火车头帽,胸前一朵大红花,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耀眼。
看见中华过来了,村支书郑思仁右手一挥,喇叭声、笙声、鼓声、锣声一起有节凑的响了起来。咚咚咚,锵锵锵,咚咚咚,锵锵锵,哐啋,哐啋,哐啋……随着乐器鼓点的急促,寂静的村庄热闹起来。大人孩子一起拉聚集到村子后边。
这个早上,郑家庄的人几乎全部出动,来送村里唯一一个要去新疆当兵的娃娃。
赵强开着八匹手扶拖拉机,嘟嘟嘟的过来了。围观的人群自动分散一条路。他开到中华面前,跳下车,去后边的车厢里扶着郑草儿慢慢下车。俩人一起到中华面前,赵强摸了摸后脑勺,嘿嘿干笑着说:“中华,我送你去街上。”
中华嗯了声。然后对着他的胸脯擩一拳:“赵强哥,你要好好对我二姐,要是让我知道你对二姐不好,看我回来不收拾你。”
“赵强,瞅见了吧。”郑草儿故意挺了挺肚子说:“我家虎子去当兵练武,你敢对我不好,看他回来不揍死你。”
赵强嘿嘿,嘿嘿笑着说:“我敢对你不好吗。”
村支书郑思仁看看聚集的人群,摆摆手,响器队嘎然而停。
郑思仁清了清嗓子:“大伙儿静静,都静静啊,我说几句,今儿个是咱村中华去当兵,这都好几年了,咱村没有出去一个当兵哩娃儿。这就是缺憾,以后谁家娃儿长大了,要是想当兵,就到村里报名,咱们尽力让娃儿走!当兵是支援国家建设,保卫祖国,是光荣事,是长脸哩事儿。咱们郑家庄也是有历史的村子,村里的老红军,老党员有好几个呢,这些大伙儿也都知道吧。郑西组的郑克金老人就是老红军嘛,他参加过淮海战役,身上还留着子弹呢,你们要是不信,去问问他。”
郑思仁停顿了一会儿。接住说:“前边的事儿不说了,咱过哩是后代,是娃儿们。今儿个中华去新疆当兵,虽说新疆远些,远些怕啥,保家卫国嘛,就是要去最偏远最艰苦的地方。这才能锻炼身体,锻炼思想和意志力,才是真正的保卫回家。”村支书郑思仁边说边走到中华身边,拍着他的肩膀说:“娃子,去了部队好好干,要立功,要给咱郑家庄的人争光,长脸。不能当孬种,不能给郑家庄人抹黑,知道吗?”
郑思仁一番话,激昂澎湃,铿锵有力。郑中华听得热血沸腾,面红耳赤。他给村支书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给送他的叔伯大爷、婶婶、娘娘们全村人鞠躬。一圈人他一连鞠了好几个躬。最后给他爹,亲伯,亲大,亲叔,也鞠了一躬。咬着牙狠狠地说:“叔叔伯伯们放心,到了部队,我一定好好干,不给咱村丢人。”郑思仁和善地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娃子。”
“财源旺盛”弟兄几个,眼睛都湿湿的,王大妞不停地啜泣。
村支书思仁抬起手腕,看看手表说:“时间不早了,该去乡里了,路不好,得早点走,大伙儿都回去吧,吹喇叭的思赢和吹笙的思生留下,其他的响器都回去吧。”
天晴了,日头泛起了光,大地一片银白。昨黑儿下了溜冰,路面格外的滑溜,孩子们稍不留神就摔倒在地。赵强的拖拉机排上了用场,拖拉机轮子齿牙厚实,虽说慢,倒是方便不少。
村支书思仁招呼大家赶快上车。
郑思旺对王大妞说:“你和几个嫂子不去了,车厢小坐不下恁些人。”
郑草儿爬到车上,又被她妈拉下来:“有身子的人,不能乱跑,这车这么敦人。”郑草儿不情愿地下了车。
郑叶儿坐在车帮上,和中华并排坐在一起。刘玉柱在赵庄路口等着,他昨天说了要送送中华的。
两个村干部加上郑思旺弟兄四个,以及吹喇叭的思赢、吹笙的思生、中华、郑叶儿,拖拉机运载十来个人,明显吃力。突突地冒着烟柱子,一股股粗浓的黑烟从排气管冒出来,顺风飘,一直飘到半空,浓烟才慢慢散开。好在地上下了溜冰,硬邦邦的没有淤泥,赵强加大马力,拖拉机嘟、嘟、嘟地向乡里驶去。
郑中华从一早到村后边大路上,眼睛就没有闲着,他一直在人群里搜索那个熟悉的影子,可是直到人群散去,拖拉机上路,他也没有看见谢晓燕。心里一阵失落,随即自我安慰,晓燕不来也好,免得触景生情,大家落泪难受。如此一想,他的心境豁然开朗,瞅着郑家庄离他越来越远,最后连树梢也看不见了。
第二十一章 郑中华当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