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庄丘陵地带,虽然不算平原,但在这万物颓败的冬季,能瞅见的也就是这大片的土地了。地被雪盖着,就如一床绸缎被子,滑滑溜溜。庄稼人想摸摸白雪,又生怕带着老茧的大手划掉了绸缎的光滑。于是,一望无垠的绸缎一览无余地躺在日光的照射下。自己绽放自己的色彩,奔发自己的光芒。
郑中华和谢晓燕在辽阔的土地上,汲取着天地之氧,雪月之精华。像一对冰雕的玉人令万物羡慕。
时间不等人,容不得郑中华和谢晓燕把体己话说完。这一天就匆匆掀了过去。
晚上,刚吃过晚饭,思旺交代中华:“黑了白出去了,早点睡,明早得早点起来去乡里报到呢。你思仁伯上午来说明儿村里请了响器,把送你到乡里武装部,说咱村好多年才出你这一个兵,得热闹热闹。”
中华应了一声,起来去房后茅缸解手。提着裤子转过墙角,却发现一个人影晃了一下,他吓了一跳,急忙问:“谁,谁在墙边。”
“中华哥,是我”。晓燕说话了。
中华绕到墙角:“晓燕,是你啊,咋不进屋里呢。”
“不进了,明儿你就要走了,我来给你送个东西,你可白嫌害啊,我也是第一次学着做的。”晓燕慢腾腾地说。
“你给我送的啥,,来,让我看看。”在银白的雪地上,中华分明瞅见了晓燕的脸红了,这羞涩的红,让他难以忘记。
晓燕把藏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把两双绣花鞋垫递进中华手里。
中华接过晓燕递给的他的鞋垫,心口喉结,一股暖流涌遍全身,鼻子一酸,竟然落下了眼泪。两滴热泪刚好滴到晓燕的手背上。
“中华哥,你咋了,你不要这样,你这样,我心里更难受了。”晓燕紧张得不得了。
中华一把拉过晓燕,塞进怀里,使劲的抱着她。低着头供着晓燕的头。闻着晓燕发丝上的清香,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听见中华的啜泣,晓燕的眼泪更像断了线的珠子,这些天,她的泪几乎就没断过。丧父丧母,丧失求学,一连串的事情像排好的剧情一样发生在她身上。让她不接受也得接受。好几个夜晚,她都整夜整夜的失眠,想想,如果不是七八十岁的奶奶还活着,她真想一头扎进丹江河,死了算了。
后来不管咋说,中华一直陪着他。让她冷却的心多少有点依靠。死的心逐渐复活。这才没有几天,中华又要走了,而且一走得三年。晓燕的心再也平静不了。她无声的啜泣,落泪,把一段情结埋藏到两双鞋垫之中。两双鞋垫用了两天两夜绣好,一心一意全部溶在一针一线之中。
此刻,两个人紧紧地相拥在一块。说不清道不清,这难舍的儿女情思。相拥了一会儿,中华把晓燕推开他的怀抱,扭个屁股,背朝晓燕,蹲下来说:“晓燕,来,我背你,绕咱们村子走一圈儿。”
“中华哥,你咋了,背我干啥。”晓燕噗嗤笑了。
“我背你,你就能记住我了,我也能记住你,让今儿黑做个纪念。快,别废话了,趴我背上。”中华幽幽地说,往日凶悍的样子不见了。像个浪漫的文化人,与那个东跑西跑打架的郑中华判若两人。
“中华哥,你能背动我吗,我一百斤呢。”晓燕还在腻磨。
“放心,我一定能背动你哩,你白忘了,我一米八的身高不是白长的,你要不信,咱俩打赌。”中华坚定不移的说。
一听说打赌,晓燕来劲了,说:“好啊,好啊,打啥赌?”
中华笑着说:“赌,我要是能背你绕咱们村一圈,你就嫁给我。”
“要是背不动绕一圈呢?”晓燕问。
“要是背不动你绕一圈,我娶你。”中华肯定地说。
谢晓燕想也没想就说好,然后轻盈盈地趴在中华的后背上。胳膊顺势环住了中华的脖子。
郑家庄的雪夜,格外安静,鸡鸭上笼,猪牛进圈,人们关上屋子围着门旮旯的火堆烤火。东家长西家短,拍着听来的蛋话儿,说这场雪落的及时,就这一场雪坐几天,明年春上的麦子一定长势旺,夏粮不愁了。然后再说说即将到来的阳历年,过年了,娃儿有肉吃了,大人要惆怅着钱从哪里找呢!
谢晓燕趴在中华的背上,脸搁在他的肩膀上,贴着他的脸,听着他匀称的呼吸。嘴里冒出的白烟,一股又一股暖流从贴着中华的心口涌出来,分散到身体的各个部位。他们不说话,两个人的分量压在一双脚上,雪咔嚓咔嚓咔嚓地响。万籁俱寂的夜晚,听到也就是这咔嚓咔嚓的音声了。
郑中华背着谢晓燕默默地走,他暗笑,这个傻丫头,多像这白色的雪,洁白无瑕,纯洁善良,淳朴厚道。这样的女子一辈子能跟着我,还有啥可想的呢,啥国家粮也不稀罕了。
晓燕的身子贴着他的身子,隔着厚厚的棉袄,中华仍然感觉到一左一右两团软绵绵的东西抵着他的后背,心血澎湃得厉害,全身有一股使不完的力量,促使他背着晓燕走下去……
第二十章 静悄悄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