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繁华灼伤了玄玑的眼,他心生悲凉,若是没有十三年前的事,想必不会有后来的恩怨纠缠了。玄玑摇摇头忍不住连连叹息,双手负在身后,迈着尽是沧桑的步伐走进了繁花楼。
丽娘在后厨为客人准备酒菜的同时,跑堂的阿宝找到丽娘对她说:“老板娘,酒楼来了一个老人,说是要见你。”
“老人?”丽娘手中的动作一顿,表情显得有些错愕,“是一个怎样的老人?”
“穿着白衣服,头发全都花白了,但是人看上去面色红润硬朗得很......哎,老板娘你去哪?”阿宝的话还没说完,丽娘就步出了厨房。
丽娘加快了脚步,险些几次摔倒,她的眼眶泛红,酸意涌上心头。可是当她看到玄玑的时候,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忍不住地落泪了。玄玑微微一笑,苍凉的声音一如以往的熟悉——“咱们的丽华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哭鼻子啊。”
“师父...”丽娘的记忆就像洪水开了闸,涌了出来。
很多年前,玄玑仍是意气风发、笑傲江湖的玄玑,在自家门派中,他和师兄玄青是武功造诣最高的人。玄玑一生未娶,人近中年时收了两个女徒弟。
大徒弟上官莲华从小就是美人胚子,凡是她出现的地方,周围男人无不停步驻足欣赏赞叹她的美好。上官莲华温柔善良,喜欢捣鼓草木药材,玄玑曾感叹自己本是以武功著称的高手,竟培养出了一个药师。小徒弟丽华从小就活泼好动,没少惹着玄玑,但却也努力地练功习武着,让玄玑是又爱又恨。
玄青在世时收了一个男徒弟和一个女徒弟,男徒弟名叫顾允承,女徒弟名叫贺潇潇,两人是师兄妹并情投意合相爱着。因为玄青和玄玑是师兄弟的关系,上官莲华、丽华、顾允承、贺潇潇四人可以说是从小就一起长大的伙伴。心思细腻、鬼灵精怪的丽华很容易就发觉到自己的师姐喜欢上了师伯的徒弟顾允承,所以丽华千方百计撮合上官莲华和顾允承。顾允承再怎么迟钝,给丽华这么一折腾也知道上官莲华的心意,可他没办法回应上官莲华的感情,因为他心底深爱的人是贺潇潇。
一次意外,上官莲华救了外出涉猎不幸受伤的李钟期。那时候的李钟期只是个王爷,年少气盛,目空一切,可是当他遇上了上官莲华就注定了他这辈子的沦陷。李钟期很快就对上官莲华展开了猛烈的攻势,誓说一定要把上官莲华娶过门。纵然如此,上官莲华仍旧割舍不了对顾允承的感情。
直到玄青因练功走后入魔暴毙身亡,顾允承披麻戴孝三年,这三年,贺潇潇不离不弃陪伴左右。贺潇潇是顾允承心爱的女人,两人也早早私定终生,立下非彼不娶(嫁)的誓言。也正是因为贺潇潇,顾允承注定负了上官莲华。三年守孝后,顾允承迎娶贺潇潇,从此,他和上官莲华再无可能。
顾允承与贺潇潇成婚后没到半年,先帝宣布退位,李钟期众望所归登基为皇。令人吃惊的是,李钟期登基为皇的第二天就昭告天下,他要娶上官莲华为妻,立她为后。这事引起了朝廷众臣的议论,不少朝臣纷纷上奏说上官莲华出身平民不适合当皇后母仪天下。而李钟期不顾众臣反对,硬是娶了上官莲华,封其皇后。
原本,上官莲华怎么也不同意当这个皇后,但是李钟期一段感情至深的话打动了她,李钟期对她说:“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明白了一件事,李钟期非上官莲华不可。我十六岁遇见你,用了四年的时间追逐你,如今你喜欢的人已是她人丈夫,他不能爱你、保护你,就让我来爱你、保护你可好?”因此,十八岁的上官莲华嫁入后宫,成为了华朝一代皇后。
对于上官莲华嫁给李钟期的事,丽华打一开始就不赞同,她坚持认为上官莲华单纯善良,毫无心机,生活在那座波涛暗涌的皇宫里必定吃亏受难。而顾允承却是没有反对,他知道李钟期是真心爱着上官莲华的。李钟期贵为皇帝,不顾反对娶她为后就说明了李钟期的爱有多坚定。
可是,谁会想到多年后发生那样的事?
当听到上官莲华自刎凤华宫的消息,顾允承的脑袋嗡嗡作响且只有一个认知,他终是负了上官莲华害了她。他这才想起丽华说过的话,上官莲华单纯善良,毫无心机,根本不适合皇宫。可是他却一度认为李钟期会是上官莲华的好归宿,所以支持赞同,甚至还祝福她嫁给李钟期。
顾允承知道上官莲华为李钟期生了一个皇子,取名君临,喻意君临天下。可见李钟期有多爱这对母子。也正是因为太爱,所以背叛来临的时候,才会那样的恨。十九岁的李君临只身前来朝顾山庄,顾允承有一瞬间的认知,他是来给上官莲华报仇的。顾允承说出那句“朝顾的灭门仇人,是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忤逆的啊。”的临终遗言,是因为他肯定未来的华朝天下必定是李君临去坐拥。但是顾允承万万想不到自己的女儿顾挽歌会与李君临结下了不解之缘,产生了无法割舍的情爱以及绝望的仇恨纠葛。
乾阳宫。室内灯火通明,气氛诡异紧张。
李君临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薛沐芸,两人这样沉默了很久。薛沐芸双膝下跪,脑袋低垂,身子板却是挺直的,好像是在坚持最后一点尊严。
“薛贵妃,我怕是承受不起你的大礼。”李君临侧躺在长椅上,右手撑着脸颊,目不斜视,给人的感觉是那样的慵懒傲慢。
“大皇子,我请求你放过元新,所有的事都是我干的,与他无关。”薛沐芸故作冷静的声音已然颤抖着,垂在身旁两侧的手揪紧了衣摆。
“想必薛贵妃应该也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吧?你出了事,三弟又怎么可能平安无事呢?”李君临扯了扯嘴角,冷然一笑。
就是这个女人毁了当初,害死了上官莲华,迫使他经受了许多无法忘却的伤害。现在,这个女人凭什么请求得到他的放过?若是她当年尚有一点良知,又怎么会有这番结局?
“大皇子,一人做事一人当,何必牵连他人?”薛沐芸咬牙,她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受到伤害。
李君临听到这话不由得笑出了声,他转而坐起了身,一只手搭在膝上,“至今我才明白,九公主在你心里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了。如果我要杀了九公主,你还会这般向我求情吗?贵妃娘娘,若要说狠心,我还不足你。”
李君临一语中的,刺中了薛沐芸心头上最不堪的痛处。没错,若是李元香面临了危险,她一滴眼泪都不会流,更不要说她会为李元香去求情了。在她的眼里,她只有李元新一个孩子。
见薛沐芸迟迟不能回应,李君临嗤笑一声,这个女人还真是铁石心肠,明明两个孩子都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却是不同的待遇。爱之深恨之切,也就是这般了。
“也许你不会是最无情的那一个人,过几天我会安排薛贵妃和常统领见面。所以,今天就到这了,薛贵妃请回。”李君临不由分说道,“杜伊,送薛贵妃回去。”
杜伊听到李君临的话,连忙走进乾阳宫,对跪在地上的薛沐芸说道:“贵妃娘娘,请回吧。”
薛沐芸感到绝望如潮水般向她涌来,真的逃不过了吗?她缓缓站起身,头也不回失魂落魄地走出了乾阳宫。李君临眼也没抬,脑袋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顾挽歌......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的全是她的身影,想着那支箭差点儿要了她的命,他的手就一阵颤抖。他是个疯狂的赌徒,把她的性命押在了赌桌上,结果是他输了。是不是对她有所愧疚了,为什么有一种沉重的感觉沉淀在心头不得以释放?
罢了罢了,即使没有她,计划也出他意料地顺利进行着,也许,没有她也是可以的呢。
“漠沙。”李君临低唤了一声。
下一秒,一个身影快速闪了进来,单膝跪地,作揖道:“主子,有什么吩咐?”
“她怎么样了?”
“挽歌姑娘被太子带回了京都,其它情况尚未明确。”
李元新......他为什么要接近顾挽歌?他有什么目的?呵,他放出了那一支箭,李元新就该明白了,顾挽歌不会是他的软肋,应该断了打顾挽歌念头的主意了吧。
正当李君临沉思的时候,杜伊的呼喊声由远到近地传来,李君临蹙眉,摆了摆手示意漠沙离开。漠沙刚离开,杜伊就慌慌张张地冲进乾阳宫,跑的时候还险些几次摔跤。杜伊上气不接下气,“大......大皇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李君临斜睨杜伊,眼神透露出“若不是重要的大事你大可去领罚了”的讯息,杜伊吞了口唾沫,顺了一下气,认真地说道:“皇上在批阅奏折的时候突然昏倒,经太医诊断,怕是气数已尽......”
“这种小事也值得慌张大乱?”李君临语出惊人,让杜伊一时间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也罢,身为儿臣的我也该去看看。”李君临话锋一转,站起身整了整衣袖,淡然一笑,“走吧,去太和宫。”
气数已尽?呵,活的也够久了。李钟期,用你的命去祭奠母后的在天之灵,可好?
顾挽歌被李元新带回京都安置在一所宅院里,她不知道自己对李元新是这样的感觉,既不讨厌也不喜欢,除却繁花楼第一次见面给她的印象不好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可讨厌的了。而且,这一次若是没有李元新,她早就死在了那支箭下了吧。一想到那支箭,顾挽歌就满怀伤感,为什么李君临要那样对她呢?
“挽歌,出来吃饭。”李元新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
自顾挽歌来到这所宅院,她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不吃不喝都快三天了,李元新真把自己要为顾挽歌收尸,到那时他怎么跟云峥交代?
“我不想吃......”顾挽歌闷闷不乐地回道。
“怎么,想当神仙?”李元新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屈尊纡贵来伺候一个丫头?
“太子,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顾挽歌继续闷闷不乐地回道。
他信她的话才怪,没事会不吃不喝的吗?想来李君临也真够狠心的,为了致他死地,竟然可以不顾她的性命进行射杀,在他心里,顾挽歌究竟是什么?
一来二去,李元新也没什么耐性,一脚就踹开了房门,端着饭食走进房间,然后放在桌子上。
“我没有替人收尸的习惯。”
见李元新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而却还亲自把饭食送到面前,再不吃就真的是做作了。顾挽歌扒拉着米饭,没有夹过一点菜,李元新看了扬了扬眉,伸过手夺走她的筷子,把菜夹放她的碗里,再把筷子递给她。
“别在我面前自虐,你还不够格。”李元新下最后通牒。
顾挽歌果真是老老实实地吃起饭来。
“你有什么打算?”李元新瞥了顾挽歌一眼,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我不知道,我想要报仇,可是我的能力不够。”顾挽歌垂着脑袋,好不委屈的模样。
“能力不够?怎么,是哪一个仇人那么厉害?”
顾挽歌顿然把碗筷放下,她看了他一眼,然后将视线收回来,说道:“李钟期。”
“父皇?”李元新有些诧异,顾挽歌和李钟期之间有着仇怨?
“嗯,你的父皇。”顾挽歌毫不避讳地说道。
“单凭你的能力确实是不够。”李元新不可置否地笑了笑。
所以,她把希望寄托在李君临的身上,他对她说,待他君临天下那日,便是她大仇得报之时。他要让李钟期死,而她也想为了报仇。所以,她答应了和亲。可是,为什么......他要对她放出那一支箭呢?
“所以,我想先去徐府。”
“徐府?我记得徐权公和大哥的关系不错呢,两人同一战线。”李元新不住揶揄道。
“我只是想去见柳絮。”
“柳絮?徐权公的爱妻吗?”
“你怎么知道?”顾挽歌不禁讶然道。
“徐权公的痴情劲儿可非同一般,世人皆知他有一个爱妻名叫柳絮。”李元新将手肘放到了桌面上,手背撑着下颚,漫不经心地说道,“你要去我也拦不了,只是出于徐府的特殊性,我就不便跟你过去了。”
顾挽歌知道李元新指的是与徐墨的关系,而后他想到了云峥的用心,便点头说道:“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而顾挽歌万万想不到的是,就当她离开宅院去往徐府的路上,她刚走过一个分岔路口,一个黑影向她袭来,她猛然发觉想要拔剑相抗,却稍晚了一步,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第十六章 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