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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原来的家
  窗外一片哭嚎声,身穿白色大衣的医生和护士在病房里来回穿梭着。金猷还处于深度昏迷状态中。抢救的人员被父母拉住了不松手,知恩听到父母不断地在询问“我儿子怎样了,怎样了?”焦灼的话语令在场的每个人都为之动容。医生护士推开他们的手,安慰地说:“我们尽力。你们先去一旁耐心等待吧。”
  像做了一场噩梦一般,知恩刚刚微张开枯涩发痛的双眼。这已是她昏迷的第三天了。
  “知恩……知恩……”小文坐在一旁用双臂略为有力的摇着她,脸上展出又惊又喜又悲的复杂神情。
  “小文姐……”知恩有气无力的叫着,刚刚清醒过来却又想睡去,心头的痛压得她不愿面对现实。
  “你醒来就好了。”小文边说着眼泪就不停地往下流,“这几天你昏迷不醒,朴先生可急坏了……”又一边不停的抹眼泪。
  “爸爸……”知恩口里发出了微弱的叫声,只听到外面一片不绝于耳的闹声,问小文道:“外面?”
  “知恩,你饿了吧?我去给你做点吃的,你先躺着。”小文答非所问。外面的情景最好不要叫知恩知道,更不要让她看到,不然,那个倔强的人一定又会深深的自责。
  “小文姐,不吃,我真的不吃,你告诉我。外面怎么了?”知恩边说边使劲全力坐了起来,“我要出去看看。”她说。
  “知恩——”小文一把拦住她,推她躺在床上。
  “我可以不出去,但你要告诉我。爸爸呢?他还好吗?他一定伤心死了!还有,妈妈呢?”
  “朴先生挺好的,他很坚强。知恩,你弟弟的病不知结果如何。如果治好了那最好。如果万一不好,以后你一定要孝顺父母啊!只有你才能抚慰他们心灵的创伤啊!”小文声音哽咽,又抹了眼泪。
  看到她这个样子,知恩的心又碎了,她侧脸过去,眼泪不禁汹涌而出。“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太紧张报了警,也不会……”
  尽管知恩自言自语,但小文还是听到了。她劝慰道:“这都不怪你,知恩!大家都知道你那样做是对的,没有人怪你,你再不要这么自责了,好吗?知恩呐,家里现在需要你振作,你还得给大家带来快乐呢!一切都是命运安排好了的,你千万不要再难过啊……”
  “妈妈呢?她最疼爱金猷了。”知恩转脸来问。忍不住又掉下泪来。
  小文竟一时语塞,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逃避的神情,立马,她放松了语调说:“朴太太没事,她是太伤心过度了,在医院里休养呢!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望她。”
  知恩低声道:“小文姐,给我做点饭吧!”
  “好!你先等着。”小文抹一把泪慌忙走了出去。
  “你这个野种,拣来的混账东西!”丁广仁三天前说的话字字萦绕在知恩心头。一想起来她心里就不由的发慌。母亲生气怒骂发慌痛恨这些都可以理解,可是她为什么要说自己是“野种”?是“拣来的”呢?
  一想到这些,知恩就忍不住的胡思乱想,如果真是那样,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自己岂不是害了现在的父亲一家?养育之恩还没来得及报答,现在却“恩将仇报”,自己岂不是罪大恶极的人?
  吃过了饭,坐在梳妆台理完头,镜子里的知恩面容苍白憔悴的自己都不肯再望一眼。
  “小文姐,妈妈那天讲的话是不是真的?”她认认真真的恳求小文告诉她真相,心里却渴望得到“不是的”的回答。
  “什么?”小文掩饰慌张,装作不明白的样子。
  “小文姐,我知道你从很年轻的时候就在我们家了。那时候你们家还很贫困,是我妈妈一直照顾着你,你一直也就这么死心塌地的帮着她,其实你完全有能力自己再去找到好工作。可是你没有,这么甘心情愿的在我们家,工资的多少你全没有在乎过,这么多年来,我们家风风雨雨大大小小的事你全都知道,现在我求你告诉我真相,我究竟是不是拣来的?”
  “完全不是,你不要当真,那是你妈妈的气话!她也是伤心过度了呀!”小文逃避知恩恳切的双眼。
  “你骗人!”知恩猛地站起来,“难道我是你的孩子?”她突然厉声道。
  “不是的,你不是我生的!”小文忙捂住了嘴,不愿将真相讲出来。
  “那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
  “没有的事情,不信等朴先生回来你问他吧。他最疼你,他不会骗你的!”小文说着转身离去。
  晚上九点的时候朴仕伟才满脸疲惫的回来。他的眼肿得像气筒一大样,红红的眼圈叫人不忍去看。头发也很凌乱,像是几天没有梳过的样子。
  知恩猛地扑倒在他怀里,眼泪又不听话的涌了出来。“爸爸,你别再难过了,还有我。”知恩想到白发人送黑发人,想到刚才爸爸的模样,本已在心中想好了的话一股脑竟全给忘了,此刻的她一句安慰话也讲不出来。
  “知恩-——”朴仕伟的嗓子哑的讲话都很费力。
  知恩没想到爸爸的嗓子会哭成这个样子。抬起头看他,伸手抚摸他似乎瘦了两圈的脸。那原本神采奕奕的炯炯有神的眼睛现在也变得黯淡无光近乎于灰色调了。
  “爸爸呀!”知恩禁不住落了泪。
  朴仕伟淡淡地露出了一丝勉强的笑,伸手抚摸知恩的脸,说:“不许再哭了,你看,你又瘦了。”
  听着朴仕伟沙哑的声音,知恩重重的点了点点头,父女俩抱在了一起。
  知恩本来想要问清自己身世,但看到朴仕伟愁眉苦展却又强颜欢笑的模样,终于还是没有讲出来,父女俩稍微吃了点饭,就没有什么话,各自回房睡了。
  是夜,星光灿灿,月光似水,和人的心情一点也不配合。
  夜至凌晨两点,朴仕伟仍不能要睡,拉灯坐着,神思昏迷,只觉眼睛苦涩,用手揉一下,不知是否碰到了开关,灯突然间灭了。待到张开刚揉过的朦胧干枯疼涩的双眼,灯灭复明。朴仕伟抬头看,无意间瞥见一人站在灯的下面,朴仕伟心里一惊,问道:“谁?”那人也不作答。他下床走向那人,一眨眼不见了踪影。朴仕伟自语道:“一定是这两天劳累过度产生了幻觉。”
  于是重新回到床上,想到精神受到极大刺激的妻子丁广仁,也不知她现在是否好了点。虽然担心的要命,可夜已太深,明天还要有许多事去做,很不情愿的关上灯艰难入睡。
  直到近三点,朴仕伟辗转反侧,总算才睡着了。梦中却遇到刚才见到的那个人,他正准备上前细问,突然看见对方朝自己走来。仔细一看,竟然是金猷,朴仕伟忙叫:“金猷——你来了吗?”只听金猷道:“爸,不要去——”朴仕伟欲上前抓住他,却扑个空,只得大叫,这一叫使他骤然惊觉,乃是一梦。
  朴仕伟到底思儿心切,醒后就再也睡不着,睁眼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大早,知恩回返了儿时居住的地方,她去拜访了村中最年长的长辈。
  “常大爷,您是我们这儿最年长的寿星了,身体还安好?往年的许多事情还记得清吗?”她试探着问。
  “嗯,记得记得,眼睛花了,脑筋还灵光。”常大爷微笑道。
  “那我跟你打听一件事,您一定要想清楚再说,好吗?”
  “嗯!”常大爷重重地点了点头。
  “朴仕伟,朴家大院还记得吗?解放前很有钱的那个?”
  “知道,知道。现在搬走了,好些年了。”
  看来常大爷确实还“可靠”,知恩慌忙接着问:“听说他家拣了个小女孩,是真的吗?”
  “这倒是真的……”常大爷顿了顿,道,“不过待那女孩倒像亲生的。百般疼爱呢。那小女孩既聪明又活泼,很可爱。”常大爷脸上浮现出一丝回忆往事的美好的笑。
  “您确定是女孩?不是男孩吗?”
  “这个,倒是非常确定的。那个小女孩小时候经常跑我家里玩,很可爱……活蹦乱跳的……”
  “谢谢您!我该回去了。”知恩的眼泪快出来了,忙起身离开,她真的希望这是不事实,可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上帝啊!你为什么要捉弄人呀?为什么要让我从小便不能和亲生父母在一起生活?为什么?为什么啊?父亲,母亲,为什么你们要那么狠心的抛弃女儿呢?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知恩心里声撕力竭地呐喊着,她甚至不想追究被抛弃的缘由,万一真的是亲生父母嫌弃自己是女孩该怎么面对?她真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也许是很贫困养不起吧?对,一定是,转而她又这么安慰自己。
  屋内,静寂的中叫人发慌,知恩和朴仕伟静静的对坐着,发生的一切她已经向他解释清楚了,现在,她等待的他的回答:她到底是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五分钟后。
  “知恩呐,其实你的名字应该叫做“冯雪……”朴仕伟终于吐出了这几个字。”
  “冯雪?”
  “嗯,你的父母是在你刚刚出生就把你放在我们家门口了。”回味无长地说。
  “为什么?他们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这么狠心?”
  “确切是谁,我也不清楚。这些年一直瞒着你这件事……就是怕你伤心哪!”语重心长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呀?”知恩的眼泪落了。
  朴仕伟走到一张壁画面前,掀起它,后面原来是一个洞,他伸手取出一样东西,是当年知恩身上的那张纸条,这么多年了,如今已经泛了黄。
  朴仕伟手微微颤地递过来,给她说:“这是你父母留给你的。”
  知恩也颤抖手臂,接过来,看道:“家穷,无力养活,望遇到大善人,救小女一命。做牛做马来生报答。孩儿乳名冯雪。”
  在看完这纸的一瞬间,知恩埋下头无声的哭了。多少年来的一切的一切,竟都像幻觉一样,使她此时此刻真的无法面对如今的一切真相。
  “知恩呐,想哭就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朴仕伟走到她身边,半蹲下来,抚摸着她的头温和地说。
  知恩一转身,趴在他身上痛苦地抽泣着。
  “知恩呐,这些年你受苦了。现在你该能理解你母亲对你不太好的原因了吧?都怪我没能……”
  “不!爸爸……知恩站直了身子,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爸爸,谢谢你,还有妈妈……”说着又抱住了朴仕伟,趴在他的肩头痛痛快快地哭了。千言万语,万语千言,再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狠狠地哭了一顿后,知恩终于镇静下来。
  “爸爸,现在我有一个请求,请您一定要答应我。”她说。
  “说吧,什么事我都能答应你!”朴仕伟望着她,眼睛里充满了希望和果断。
  “我想去找亲生父母!我想见他们!虽然这么多年来他们没有来找我,可是我还是要去找他们!”知恩怕伤朴仕伟的心,但仍讲出了这句话。
  “去吧孩子!去吧……”朴仕伟不无失落地说,但转而又用充满信任的目光望着知恩,目不转睛地说:“知恩,记住,无论你身在何处,你永远都是爸爸最疼爱的女儿!”
  “爸爸……”知恩一头扑在了他的怀里。
  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终于还是离开了。寻找亲生父母的心,像一块巨石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它既有淡淡悲哀,又充满了期望,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知恩坚定的信念:一定要找到他们!
  山。水。树。田野。鸡。鸭。鹅。
  知恩又一次回到了农村,很多城市人并没有来到过这么淳朴幽静的地方,总以为是贫困落后的地方。可是,离开多年再次回来,知恩对这里则充满了怀念。这里留下了她儿时太多美好又温馨的回忆。
  知恩随意拜访了以前的几个邻居,他们都差一点认不出她来了,惊得瞪大了眼睛。
  “真的是知恩呐!”
  “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呀!”
  含嘘了几句话后,知恩开始转入正题,将真正的目的用问题表达出来。
  “李阿姨,张阿姨,你们知道我们村里有几个家姓冯的吗?”
  几个邻居思考了半晌,几乎异口同声道:“好像没有吧?”
  “你去隔壁村问问吧,那里有几家姓冯的。”
  原先的土路一旦下雨,人和车就难以行走,不仅是车子上沾满黄泥,就连卷起裤管的双腿也是像在泥泞里摔跤了又爬起来一样,那种遇到急事或赶时间又无能为力的糟糕心情,真是至今仍记忆犹新。
  如今土路已变成了公路,水泥公路。虽然并不是什么伟大的事情,可是一想到这许多东西的变化和发展,知恩真是打心眼里庆幸:自已虽然早已搬离了这儿,但父母却再也不要受那么苦和罪了!他们的生活漂漂亮亮的,也是对自己的一种安慰。
  仲夏的太阳火辣辣的照在知恩的头上,脸上,大滴大滴的汗珠开始从额头滴下来。
  “对不起,你找错了,我们家就一个孩子。你去东边一条巷口的最后一家去问问吧,他们家好像有几个孩子。”
  这是第十家,也是最后的一家,从他们嘴里,知恩听到了渺茫的消息:几个孩子!
  终于!知恩看到了那一家!她的心肆意的乱跳起来,抑制不住的跳,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
  妈妈呀,爸爸呀,女儿快到你们身边了呀!
  随着心的呼喊,知恩的步伐也加快了起来。
  这个家座落在全村的最后面,大山的脚下。一间土房,虽然很大,但是屋顶却露出了一个大洞,远远的就看的很清楚。
  房子并不是可以直接到达的,它下面有很多很高的台阶,全是用大石头堆成的,零零乱乱的没有秩序。土房的旁边栽有一棵大树,树下有两个石凳和石桌,大概是吃饭用的。
  虽然也在城市里爬过很多层楼梯,但这些石头台阶彼此间的距离太大又实在太高,知恩爬了几个后就已经气喘吁吁了。
  台阶旁边杂草丛生,知恩待全部爬完后,忽然才意识到这房子的附近并没有邻居。
  多么孤单的一洞房子!好像是可以任人随意捡来住似的。
  父母亲在这么寂静的环境中是怎样度过的呢?知恩心里盘念着,待会儿见到他们又该怎样做呢?要不要直直直的盯着他们然后来一个抑制不住的拥抱呢?还是太唐突了?
  奇怪的是门竟然是半开着的,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知恩小心地问:“有人在吗?”
  里面静的无人答应。
  知恩又叫了几声,仍旧什么声音也没有,知恩只好上前推门进去。
  就在她推开门的一刹那,只听见“哇”似的一声响,好像什么东西从里面飞了出来。知恩的魂吓走了一半。转头一看,原来是一只黑色的野猫。
  虚惊了一场的知恩继续推门进入,这是一个两间房的土屋,里面除一张木床外,一无所有!屋内嘲湿又脏乱,一股难闻的气味。
  看来已是许久没人住了。
  知恩的心一下子空了。呆呆的站在那里。大脑里顿时一片空白。
  “你是谁?”
  突然!一个幼稚又锐利的男孩声音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啊——”知恩被吓了一跳地转过头,“你是谁?你什么时候来的?”
  那男孩衣衫褴褛,浑身脏兮兮的,正瞪大了双眼站在她的面前。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她,“你是谁?”
  知恩略带胆怯又吃惊地问。
  “我在这儿住,你呢?”男孩转身出来。
  “你家大人呢?”
  “这儿没有大人”
  男孩坐石凳上若无其事地说。
  “没有大人?你一个人住这儿吗?你叫什么?”
  “我家住在下面!”男孩站在了石凳上,朝东南方向的一间瓦屋指去。
  “我跟爷爷住在一起。”男孩接着说:“这里的人早就走了。”
  “走了?”知恩顿时吃惊又失望,“他们去哪儿了?”
  “我爷爷说他们搬走了,搬到很远的北方去了。”
  “那你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话刚讲完,知恩就发觉自己像个白痴。小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个呢?
  “你带我去找你爷爷好吗?”
  “好啊!跟我来。”
  路上,知恩又打听了几个人,从他们口中得知这村共十一家姓冯的,其中十家家庭尚且富裕,没有扔过小孩子,唯一的一个就是刚刚去过的那家,大概是四个孩子,全是女的,最小的一个给了别人,具体给了谁也不清楚,后来家境日益败落,举家北迁了,已经搬走十几年了。
  知恩的心一落千丈!失望痛苦沮丧和无奈布满了她的双眼。就像是一匹烈马即将到达比赛的终点却突然被人用枪击伤了腿痛苦的倒在地上呻吟发不出叫声的感觉。
  回来的时候,知恩到底也没打听出父母到底去了哪儿了。只知道那个从未谋过面的父亲叫冯一梵,母亲叫苏文佩,三个姐姐分别是冯娣、冯娜和冯小娣。
  知恩无声地落了泪,眼前朦胧的浮现出那土的墙,漏的屋顶,木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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