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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此生修罗
  时节渐入深秋,灵鹫山起风便是刺骨。苍山苍野之中,植物失去了最后的生命力,零落的枯黄铺满通往山顶的石阶。黄昏时起落雪,虽只是零星点点,到了此时也在石阶上积出一层白纱,倒是解了枯黄的尴尬。
  老汪拎着手电,一步一步循石阶而上。临近峰顶,石阶骤然变宽,显出气宇清深、禅意隽永。
  亦是青石板路,落叶、杂物已被僧人清扫,留在石板上的冰凌雪花映着月光,融融剔透。老汪把手电关了,觉得自然光足够照明。这条路他走了快三十年了,有的时候他都犯嘀咕,会不会在死了以后,自己的魂魄还会游荡回这个地方。
  灵鹫山中的耆?寺,老汪五十年前在这里认识了一个姓程的生意人,四十年前成为这个生意人社交圈中的重要成员,三十年前被这个圈子确定为送上仕途的种子之一。
  老汪知道这是他的人生,不知道算不算某种模式。有人说这就像跟魔鬼签订灵魂契约,成败都只是一场戏罢了。作为当年的种子,如今风风雨雨又是三十年,老汪这颗树长得不算最好,但也说的过去。所以他不是很理解这次为什么是自己被推出来,为“集团”应付矛盾。
  这种局面他倒也见多了,这有点像现在选秀节目里的淘汰赛。最没有价值的人需要迎接PK之战,一战定去留,或者一战定死活。死法有很多种,比如扛不住调查、扛不住内部压力的自杀,监狱、看守所里的暴毙,失踪式认定死亡等。活下来的也有一部分,死里逃生之后也会有若干种反应,比如销声匿迹隐居国外,弃暗投明,还有就是变成若即若离的定时炸弹,这是最要命的一种,因为这证明他有能力不彻底依靠任何一方,而独活。
  思索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你方唱罢我登场,老汪在耆?寺大门边的长条石凳上坐下,不愿前行。佛法静地容不下凡尘争端,寺院里并不是老汪今天的目的地。他还需要再步行二十几分钟的路程,到达一处叫灵鹫山庄的院落。那个地方对于老汪,或者许多像老汪这样的人来说,更像是六道轮回里的阿修罗。虽非恶人,但终因怀嗔恨之心,惯兴风做浪,好勇斗狠,谋权夺位,而不得善果。
  灵鹫山庄本是明清朝时官宦人家专门建在寺院旁边的清修别墅。后来沧海桑田几百多年,来来回回被转手多次。好在业主都非富即贵,如今也算保存完好。虽然正座院落占地面积颇大,屋舍不下百间,但几十年了,老汪只近过这里的一个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更像是穿堂。空落落的一间厅堂,四角的木架上各摆一黄瓷大盆。按照以前的生活方式,就是冬天放炭火,夏天放冰块。溜着墙边摆着一圈椅子,前边象征性的配了茶几,整个房间里的摆设就这些。
  老汪进院的时候,看门的人把头探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有缩回去了。
  “两年没来,看园子的又换了。”老汪琢磨。
  穿堂的门大敞着,老汪还没迈进门槛,就听到程老爹在里边说话:“老汪这也该到了,弄得跟大家闺秀似的……你们听说了么?老汪又要当爹了,哈哈。”
  “我还没进来,就听你编排我……老程头,你能积点口德吗?“老汪也应着话,进来了。
  “哎呦,你可算来了,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呢?”程老爹继续谈笑风生,周围的人只是陪笑,默不作声。
  老汪看着这些陪笑的人,感觉有些奇怪。以往需要在这里进行的聚会,至少得来二十几人。如今房间里,加上程老爹也不过十五、六个人。
  “今天搞什么名堂,开星相讨论会?”老汪问。
  程老爹没有立马回答,收起刚才的热闹劲,又还原到他应有的神态。一个一肚子阴谋诡计的老头子神态。
  “老汪,尊夫人近来可好?”程老爹继续阴阳怪气。
  “好。”老汪无心多言,但又不得不应承。
  “听说尊夫人这地产生意做的是风生水起呀。”
  对话居然着这样开场的,老汪有些意外,有些好笑。
  “她是个幌子,主要是我有兴趣。”老汪绝对不怕留下证据。
  “你这生意做得也太不仔细了。”
  “怎么讲?”
  “你最好不要装糊涂……你怎么能跟那样的人合作?”
  “跟谁合作?”
  “礼尚往来……”程老爹还故意不把话说明。
  不过老汪也明白过来了,说:“哦,你说他呀,那个叫施鹰的。他是通过裴法凝,跟我联系过。但是我从没跟他有直接联系。”
  程老爹很无奈的看着老汪,冷笑着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迟钝?你就不想想他为什么要通过那姓裴的小子,拐弯抹角的找你?你别跟我说,他是为了从你那揽活。”
  “说说吧,到底怎么了?”老汪知道被自己人套住了,但他一时还看不透。
  “受到礼物的不只你一个人,还有他们几个……后来,那个施鹰找到北松。叫我儿子出面,把送出去的东西,一件一件再给要回去。他这是闹得哪一出,我老头子看不懂。但是人家这几位,可都完璧归赵。怎么就唯独你那么贪财,拒不奉还。”
  话说到这里算是说透了,老汪也彻底明白了,他摇摇头苦笑,说道:“北松几时找过我?”
  “你还有脸问?”程老爹故作暴怒,喊话:“我儿子去,你都不见!让你那个水性杨花的老婆出来做挡箭牌,‘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拿回去的道理?’这话是她说的吧?……本来我说,文革时候的那些个旧事,甭管多难看,也都是过去的事。那种时候,谁都占不着便宜。如今再提什么都没有意义,不如和和气气的坐在一起,大家发财。”
  “你别扯远了,我可从来就不认识什么施家。”
  “对,你是不认识。所以你不关心是吧?如果那施鹰翻起旧账,再倒霉的也是我们,跟你没关系是吧?”程老爹说话说的脑门上都出汗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我有一点不明白。”
  “什么?”其他人中有人搭话了。
  “你们是倒霉的那拨,这施家寻的哪辈子仇?”老汪这话可戳中靶心了。
  “施家从来不寻仇,因为他们送来都没那个必要。”
  “是啊,那一家子人,什么时候都得比别人多占一大截子便宜。”
  “霸道啊……”
  来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数落着施鹰一家子。
  “老汪,你现在是施鹰瞄准我们这帮人的炮眼!”程老爹拨开人群,站在老汪对面,盯着他的眼睛说。
  “我就不明白,你怕他什么?”老汪也直勾勾的盯着程老爹。
  “唉!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别管他,你们都别管他……让他自己做去!”程老爹冲着人群喊,还把手里的水杯砸在地上。
  “老汪啊,当初那些老人们合计着选了你们几个精明能干的,上下打点,送到各机关部门。这么多年,能经营到这个份儿上,咱大伙都不宜。不能叫一个晚辈,搅了咱的局呀!”有人这么劝说。
  “那照你们说,我怎么着?把那块破石头还回去?”
  “还!你现在还还来得及吗?当初没那块石头,你会被你老婆脱下水?那件事情你既然参与了,就是把柄。”程老爹总是说出最关键的话。
  “把柄?他施鹰就干净?大不了,就斗一场,怕什么?”老汪依然不理解程老爹的虚张声势。
  “斗?那好,从你老婆开始!”说完话,程老爹把一个纸袋子甩到老汪身上。
  老汪狠狠的看了他一眼,都有心上手给他一拳。
  但是老汪这股狠劲在打开纸袋子那一刻瞬间消失了,里面的东西虽然还没拿出来,但是一张印着赵平宇裸体的照片,还是很清楚的闯入老汪眼中。
  “你们太阴险了!”老汪几乎是咬着牙根说出这句话。
  “老汪,不是我们阴险。这东西也是寄到我那去的。还是我老婆看出来那是你家那位……唉!”老汪并没有抬头看是谁在说话。他只是紧紧的抓着袋子,仿佛怕里边的照片自己飞出来。但就算这种时候,老汪还能撑得住,舒了口气说:“照片可以伪造,这不算什么。他要张嘴咬人,也是从我开始……我最近正打算见见他。”
  说完这些话,老汪站起身,径自走向穿堂外的院落。
  众人静静的看着他离去,唯独程老爹念叨了一句:“他要见施鹰?”
  “是,他是这么说。”
  从根儿上说,老汪并没有什么利益搅和进去,施鹰也是因为误会才把苗头指向老汪。这两个人要是见面把话说清楚,可是程老爹最不想看到的。
  “谁来搅局呢?……难不成是那个裴法凝?要么老汪不见施鹰,要么施鹰不见老汪。哪种更方便?还得看一步,走一步。”程老爹眯着眼睛看向院子中央的大铜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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