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法凝看着程北松平静的脸,简直不敢相信他说的话,以及他表达的情绪。按照正常的逻辑去推断程北松现在的行为,他不是在极度痛苦之后悟出大爱正念,就是心里藏了什么阴谋诡计。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接受她?”裴法凝此时更想证明让程北松知道白丹的存在,不会给白丹带来危险。
“呵呵,不是我接受她……是,我们根本不存在于同一个世界。如果你去再找个爷们儿,我心许还有心去干点什么……可你偏偏找个姑娘,还日里夜里的惦记着。你跟我不一样,一直都不一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多少女人鬼混过,你提防那些妖精才是正经事。省着哪天撞见了,好事也给你搅和了。”程北松终于说完了。
“谢谢老婆提醒……”听完程北松婆婆妈妈的倒了一堆,裴法凝稍微放心了一些。便懒洋洋的躺在程北松腿上,房间里没有开灯,他俩还能衬着月光聊天。
“行,我不唠叨了……老婆,几点了?”程北松的回答,让这场对话变得很令人费解。
“晚间九点……怎么了?”裴法凝问。
“睡一会儿吧,到两点的时候起床。”程北松说。
“你能解释一下嘛?”
“陪我去趟老海街。”
“你不能挑一个不闹鬼的时候去吗?”
“不闹鬼,就闹人。那地方的人要是做起来,比闹鬼还可怕。再说我还不想回家,在那地方一旦让别人看见了,我不回去都不行。”程北松这一通解释,听得裴法凝屈服了。
“好,我倒要看看是鬼邪,还是咱俩这种组合会比较邪……睡觉!”裴法凝都没挪地方,就闭上眼睛了。
“滚!你压着我腿啦!”程北松骂着也躺下了。
混沌的月影之下,其实谁都无法入睡。程北松特意的安排休息,是为了积攒体力,或者再给一些时间去思考接下来的事情应该怎么办。对于自己的父亲,他越来越感觉到质疑和恐惧。那是一个实实在在坐在你面前,你却永远也看不透他心中目的的人。父子尚且如此,何况别人。所以公司里除了元老级人物,如莽爷,其余人都更愿意跟程北松打交道,渐渐的程北松感觉到他老爹态度上的变化。
起初,他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权当是一个不愿意退休的老人的正常反应。但是在那次“古画”事件之后,程北松从莽爷那得知大姑再也没有醒来之后,他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他必须正视自己家族在处理问题时所表现出风格和态度。如此六亲不认的家风,可以锻造玩世的强人,也疏远了心灵的护佑。
所以程北松经常看到自己的父亲,在闲暇之时,独自坐在屋角阴影中的老藤椅上,手里拿着书却不看,小几上摆着茶却不喝,空洞的双眼只望着爷爷的灵位,但是挂在后面的照片却被扣放在一边。
想一个人,但不能看他的样子,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情绪?有句老话叫上阵父子兵,但是如果战场上只能剩下一个人,那这对父子呢?父子之争最不忍,但却常见。也许儿子会输无数次,但是不会死。父亲只要输一次,便是命绝,不知道他死的时候是不是还在考虑,还有什么没在这个较量的过程中教给儿子的。
这便是王室盛族的悲哀,最高等的较量总会回到他们的族群内部。
在程北松得知程老爹派人到乡下去烧了给他亲奶奶看坟那人的房子之后,他也质问过莽爷为什么把这件事告诉程老爹。
蟒爷回答:“我告不告诉他,他都知道。你以为他费那么大周章就为那两幅画?十几年前他能造赝品,如今就不能了?他找的就是人!你大姑死了,尸体在那摆着。那个看坟的,还不能确认死了没。倒是在灰堆里找到具尸体,但到底不能确认……对了,关于那个人的身份,我相信你有你自己的理解。你想想,如果那个看坟的没死,你爹还一时找不到他,在这个家里,谁的处境最岌岌可危?你也不小了,自己好好琢磨吧……我再跟你说一样,那件事不是我告诉你爹的……以后,你要想什么事神不知鬼不觉,就至少别找你爹能看着的人帮忙。”
程北松忘不了那天莽爷说完这些话,摔门而去的样子。良久,他都淹没在情绪里无法解脱,最终他选择了一种极端的方式,强迫自己暂时忘却,而且越陷越深。
程北松在清醒的时候,反复理解莽爷说的话‘那件事不是我告诉你爹的’。如果没有必要,莽爷不可能是因为要跟他这个少东表忠心,才那么说。他后来又去上次挖坟的地方,墓碑后面就只剩一个空坑。起初很失落,荒村野地一座空坟,还有诸多疑问,把他搞得十分阴郁。
最后他索性跳到坟坑里,一边抽烟,一边试着理清思路。
忽然从坟坑边上探出半截身子,那人一看就是一辈子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用口音极重的普通话问:“你是来找棺材的么?”
这倒把程北松问愣了,他也提防着回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不知道你是谁。是瘸子看你在这呆了好半天,叫我来看看你。他说不叫你再回来,你怎么还回来?”农民蹲在地面上,看着坟坑里的程北松笑。
这最后一句‘不叫你再回来’把程北松顶的心里难受。难不成这人还真没死,棺材还在他那,程北松心里琢磨。
“你说那瘸子,我想见他。”程北松说着,从坑里爬出来了。
农民摇摇头,说:“他不想见你。他让我转告你,回去修修你家的老戏园子,有人问你买砖吗?你就说买。然后留神一摞码的和其他不一样的砖,就是了。”
程北松回去之后照做了,果然卖砖的老板风风火火的带着扛工送来一垛垛青砖。程北松没有急于去查看哪一摞和其他不同,而是在戏院后院最靠门的小房间里坐定,等着卖砖老板来跟他算钱。
卖砖老板走进略显幽暗的小屋,说:“老板,这是发票。”
程北松接过所谓的发票,跟砖老板说:“最后那一摞,放这屋里吧。”随后指出屋角的一个破旧的土炕。土炕已经被拆成空心的,当中的空间正好能容下比棺材大那么一圈的一摞砖。
当最后看到那一摞砖的时候,程北松心里还是晃荡了一下。果然是小时候跟着爷爷见过的那种砖椁。就是将砖烧制成榫卯结构,然后拼接在棺材外部,形成一层砖制的棺椁。从前的人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下葬,而是偷运棺材、尸体的一种障眼法。
那发票上就是打开这层砖椁的说明。
第六十二章 砖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