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丹没有奢望太多,她只求玖哥能快点作出决定。是杀她灭口,还是给她留条活路,请速战速决。不然,她就算不被打死,也会被吓死。白丹甚至想到了她梦里那个死去的孩子,下巴也是被绳结向后推的很高,和她现在的姿势一样,只不过如今换成了玖哥举过来的冰冷、直长的枪管。
沦落的如此境地,不是因为白丹做错了什么,而只是因为她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情。
自前一天从猎场回到大本营,白丹就感觉到队伍里的气氛变了。伙计们再不是之前的没心没肺、嬉戏打闹,变化最大的是李郎。如果不是白丹故意找他,几乎已经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李郎在人群里很安静,总是紧跟着施鹰,眼神开始飘忽不定。
白丹身边也多了一个人,准确的说是背后多了个影子。是玖哥的一个伙计,他不是来陪白丹的,他的任务是跟踪和监视,也许也有保护吧。
按照之前的约定,来接头的那个警卫会在中午之前发出消息,商榷最后的交易细节。所以,施鹰一队人进入猎场的第二天,按照正常情况还应该去打猎。而且从人数上来讲,已经是一次规模不小的狩猎了。正如施鹰所言,可以组织巡猎、围猎,或者仅仅是为即将到来的杀戮热身。
车队看似平静的离开大本营,向猎场腹地深入。感觉自己很像人质的白丹,依然可以听到施鹰跟随行的猎场工作人员谈笑风生,仿佛前一天的事情都是南柯一梦。伙计中没有人说话,甚至都没有人睡觉,全都面无表情的思索着什么。
车开到一处胡杨林边上停了下来,唯独玖哥开的那辆越野继续飞奔,离开了大部队。所有人下车,还是昨天那个导猎,继续热情的跟大伙介绍今天的狩猎节目,说是自入秋以来,这一带活动着大批的鹿群。伙计们也都很应景的开始跟导猎、医护人员进行攀谈,气氛一时间变得很融洽。最不融洽的是白丹,她连装都装不出来,行尸走肉一般的跟着人群晃荡。不了解情况的,只当她是女孩子,对打猎没有兴趣,也没人不理会。
其实就算没有狩猎的刺激,在这样空气清新、阳光和暖的野地里徒步行走,也是一件惬意的事情。白丹忽然想起裴法凝昨晚回过来的短信,而且他终于回电话了。
“早上出来的急,没来得及看。现在这个时候不错,说不定一高兴还回他一个电话。哼!”白丹一边走,一边自己逗自己开心。
通常情况下,一个女孩子很难掩饰这种酸酸甜甜的小快乐,可能她走路的姿势变了,可能她的表情也变了,总而言之,她的举动被跟在她后边的影子盯上了。待白丹要给裴法凝打电话的时候,一张和和气气的脸出现在她眼前。真的很和气,笑眯眯的样子,但依然让白丹心里紧了一下。吓人的不是那个表情,而是那双眼睛,黑洞洞的、空洞洞的,像两个要钉过来的钉子。
就像某人在干什么坏事时,被抓了个现行一样,白丹直接当着影子的面,把手机关机了。影子过来揪她的手机,有点逗她的意思,但是真的把手机拿走了。这一路,再也无话。
走至一处高地,导猎对着后边的人群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四下安静之后,渐渐的听清了不远处动物群落的声音,不过不是鹿,而是野马群。打眼一看,有几十只。跟人一样,也是一大群,公公母母,老老小小。不知道这马群里有没有放哨的,反正到现在还没有一匹马发现山丘上站了这么一群人,正在琢磨怎么围猎它们,寻个开心。
伙计们虽然有兴趣,但是都知道此行的目的不是玩,就按兵不动。施鹰回头看了看他们,随后露出一个“心里痒痒吗?”意味的坏坏的表情,说:“你们下去玩玩吧。”
呼啦一下子,伙计们如同海鱼集体意识一般地下了山坡。从动作上来讲,他们是跑下去的,甚至是冲,但却没有任何夸张的声音。现在高地上就剩下导猎、施鹰、李郎、白丹、影子和一个医护人员,白丹这是才看清楚,跟其他伙计不同,李郎手里不是猎枪,而是一把弩。而且,他似乎对打猎没有兴趣,更大程度上,他倒像个保镖。
山坡下,伙计们“包抄”马群的情景,在白丹看来简直太有趣味性了。伙计们虽都是年轻人,但性格差异有别,有的嘻皮笑脸,有的剑拔弩张。他们似乎还站了个U形的弧,U字的口冲着马群,保持队形,安静的向马群推进。U字越走越大,伙计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渐渐的将马群包在了U字的里面。一切行动都极其有条理,极其安静。然后走在边上的伙计就有上树的了,蹲在树枝上,身体猫的很小,猎枪的长枪管,特别隐蔽的架在树枝间。
山坡下的人移动,在上面观战的人也不会错过好戏。可如今这可局面,对于下面的伙计来说就有点窘了。现在发动进攻,几个人肯定打不过一群马,顶多就是直接放枪能打几匹是几匹。那样其实怪没意思的,放枪必然惊马群,群马狂奔,大开杀戒。搞不好还会伤到怀了崽子的母马,有点不好交代。
“一群傻孩子,自己将自己一军?我看你们现在怎么办?”施鹰依然和颜悦色。
“人少。再多几个,就能玩起来了。”导猎接话。
下面的伙计也看到高地上站着人了,有的就冲李郎打手势,让他帮忙。李郎木木的装看不懂。
“去吧,要不他们几个今天得在这蹲成群雕。”施鹰往前推了李郎一把。
李郎回头看看他,原本木纳的脸上显出一丝无奈和调皮的表情。他想了一下,拎着弩,开始朝U字的那个开口处走去,然后开始小跑,最后变成猫着腰穿梭。
“这孩子倒是会用本地人的打法。”导猎总是很会说话。
“嗯,他出生的地方离这也不远,再往西。有个叫伊诺离的地方,不知道你听过没。”白丹知道施鹰在撒谎,李郎跟她说过自己出生在克拉玛依。
导猎当然不知道,摇摇头说:“我家在甘肃,虽然来了几年,但肯定没有当地人知道的那么多。”施鹰笑了,没再多说什么,转眼看向跑出去的李郎。
到达马群中间位置的上方,李郎把脑袋探出草丛。他看了一会儿,觉得很奇怪,粗眉毛又开始打结。从身边捡了一个土块儿,朝马群中央扔过去,马群反应不大。李郎开始忍不住开始笑,但又不敢笑出声来,就用一种看白痴一样的表情,对着下面以各种造型窝在草科儿里的伙计们。
“我说怎么那帮小子下去这么长时间,马群都没反应。睡觉了?大白天的怎么就睡觉了。都说八零后的人不靠谱,敢情这八零后的马也这么不着调。”施鹰笑着说,说完还看看在后边跟着的白丹。影子看施鹰转过来,就走向了另一边。
影子和白丹“相处”的不错,白丹已经找到适应他的方式了,就是乖乖的跟着跑大野地,绝对不跟别人联系。这姑娘心眼太大了,她一厢情愿的相信只要她不惹事,施鹰这伙人不会害她。
现在白丹在干什么呢?她看到李郎拿土块打马群,没什么危险,自己也开始捡土块。听到施鹰说马群在睡觉之后,好奇心挠的她浑身痒痒,就开始接近马群,当然她还是在高地上。施鹰看着她的时候,她正在用土块儿骚扰一匹小马驹。
李郎从草地上爬起来,大大咧咧的朝马群的另一头走去。走的差不多了,就找个草长得茂盛的地方,开始顺着山坡滑滑梯,他是真舍得衣服。滑下去的时候,已经浑身是土,领子上还支出几根枯草。
“靠!这小子,果然是本土血统。也许你我可以玩的比他狂野,但是绝对做不到他这么颓废。”一个蹲在树上的伙计说。
“我有一次让他玩一个网上的心理测试游戏。结果他做完题,提交以后,电脑就死机了。他是用我的账号玩的,后来那个心理测试网站给我发了一个空白邮件,之后那个账号就再也不能用了。”蹲在那颗树下的伙计说。
到达马群“后院”的李郎随手从地上捡起一个拳头大小的石头,他寻么了一批壮年公马,很使劲的将石头扔向公马的脑袋。公马终于被打醒了,甩了一下脑袋,踢了踢左前蹄,一只眼睁向李郎。吃草的动物似乎都有些萌傻,虽然整个马群都醒了,开始互相挤撞活动,但没有特别警觉。李郎继续用石头袭击边上的马,而且他只打公马。直到当中灰白色半大的一匹开始冲着他,从鼻子里哼气的时候,他举起手里的弩,朝马鬃射出一箭。这下彻底把这匹半大的公马激怒了,开始冲着他小跑。
它动了不要紧,它引起的骚动,让李郎看清楚了马群中的“领导”。为了躲开这个急躁的愤青,李郎就近找棵树窜上去了。他对着“领导”的脑门又连射两箭,“领导”的两条前腿就跪下了。
李郎冲着对面的伙计,用手指朝天一指,意思是朝天开一枪。
一声枪响过后,壮观的场面终于出现了。野马四散奔逃,由于没有“领导”带路,简直是各奔东西,谁也管不着谁。伙计们有的蹲在树上观看群马奔腾,有的逮住跑单的马开始当驯马师。还有几个居然还带了绳子下来,用绳子栓个套,开始表演定点式套马。人家正经套马是骑在马上,追赶中用套马杆套住马头,他是骑在树杈上,抡着绳子,套着什么算什么。这帮小子,太出洋相了,把高地上也追着这场好戏跑的人弄得快笑死了。
施鹰是跟着下面的人跑在最前面,也许他只是怕出事。白丹跟不上这一路狂跑,实在跑不动的时候,她就停下喘口气,然后再循着声音追赶。这样停停歇歇几次下来,她越来越找不到施鹰一伙人的去向,直到最后再也听不到人群叫喊的声音。白丹才认识到自己跑丢了。她此时想起一直跟着她的影子,这个时候有个影子也是好的,但四周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
白丹想过按原路返回,但这一路跑的太仓惶,根本没记路。四野之内的景观都差不多,完全不是都市里的有街有巷,还能问个路什么的。这个时候说不害怕是假的,白丹决定继续按照自己认定的方向行走,用暴走来消磨恐惧。其实她要是能喊一嗓子,也许结果会好得多,但是这个骄傲、倔强的姑娘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求救。
荒草秃路的走了半个小时,白丹开始跑,漫无目标的跑。而且尽往草丛深处跑,渐渐的她便淹没在高高的草丛里。后来白丹仔细回想过自己当时的行为,她只能将那理解为极度慌乱之后的本能自我保护,她希望草丛能把她掩藏起来。但是一直隐隐跟在白丹身后的影子,却不这么认为。
玖哥派给影子的任务监视白丹,在马群混战的时候,影子发现白丹开始掉队。按照玖哥给他的灌输,白丹的身份有些说不清,总之不可信任。他后来翻看过白丹的手机,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倒是欣赏到一首不错的小诗。
然而现在这个“掉队”,在他看来还是有些可疑,于是决定躲起来,暗地里跟着白丹走。刚开始,白丹晃晃悠悠的走,一副想找回路的样子,几乎让他解除疑虑。他甚至打算找个时机,故作恰好出现,然后把白丹带回去。
但是接下来白丹开始在草丛里疾跑,这让他变得无比紧张。失常的不是这个姑娘的行为,而是她奔跑的方向。白丹慌乱里选择的路线,会将她很准确的带到玖哥和警卫接头的地方。难道这就是天意,这个姑娘做错了什么,老天要指给她一条死路。
白丹是在冲出草丛的一瞬间,感觉到自己失去屏蔽了,她在草地边缘徘徊。四周的景致变换了,光秃秃的戈壁,偶尔有几个勉强被称作山的土包,再没有树。她下意识的前行,目光所及之处,哪里有植物,她就往哪走。她要跟有生命的东西呆在一起,来抵御濒死或目睹死亡带来的恐惧。
第五十八章 慌不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