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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离别、托付、井
  看守所的会见室白墙、白地、白房顶,一袭黑衣的裴法凝斯斯文文的站在地中央,目光并没有投向僵坐着的庄辉,而是柔和的看着雨窗。他依然回想着临来看守所时白丹跟他说的一句话:你是会帮他的对吗?跟他说我不是故意的。
  裴法凝挑着嘴角笑了一下,说:“他会明白的。”然后把白丹落在背后的一缕长发拉到肩头,那是他更喜欢的造型。
  车已开出十几米,后视镜里依然站着一个细瘦、恬静的身影。“她连请求都是这么淡淡的,忧伤更是。”裴法凝曾在心里这样描述白丹。
  庄辉目不转睛的盯着桌上的录音笔,神情里藏着说不清楚成分的酸楚。
  “施哥就想听你说句实话……”裴法凝认为如果这句话再敲不开庄辉的嘴,那就什么办法都没有了。但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依然看着窗外,长久以来的职业习惯让他下意识的藐视嫌疑人。
  庄辉已经在看守所里扛了一个月了,要不是警方已经掌握了一定的证据,他能把事儿都揽到自己身上。裴法凝为了劝他,有时间就到看守所来。不管进门手续多么繁琐,永远心平气和。
  裴法凝有时自己也觉得可笑,一个像他这样的男人也会为了一个姑娘的请求或嘱托,忙得如此忘我。
  确道是忘不了,缕过发丝的指尖上留有芬芳。一个姑娘,她的忧伤也静婉薰娆。
  听着庄辉的叙述,裴法凝时而无奈、时而惋惜。他知道庄辉这回说的是真话。临走的时候,裴法凝留下一句话:“白丹让我转告你,她不是故意的。你有什么要我转告的吗?”
  庄辉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任何回应。一个他在危险时刻第一个想到去救助的姑娘,居然让另一个男人给他带话。所有的心思就当没有也罢。
  四合院里到处是雨水打落的叶子,施鹰躺在摇椅里,空享悠闲。录音笔播放了快半小时了,他不能在任何有他人存在的地方听着段录音,他怕控制不住自己。
  庄辉注定要跟所有人分别一段时间,少则半年,多则三年。但他最终还是会回来。
  “能回来,就好。”施鹰自言自语。
  应白丹的请求,裴法凝最后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跟她说了一遍。当白丹问起庄辉是否原谅她时,裴法凝还是那句话:他会明白的。
  之后施鹰的公司白丹就很少去了,总感觉问心有愧似的。这倒寂寞了一个人,刚参加完高考的李郎对于结果心里十分没底。再加上庄辉出事,他越发无心做事。
  一日清晨,大概也就四、五点钟,刚从网吧里出来的李郎,晃晃荡荡的走在街上,想找个饭店解决早餐问题。坐在摊位间的一张桌子前,李郎想点根烟,但是发现自己已经弹尽粮绝了。打定主意跟老板赊一根儿,一抬头就看到街对面一个人脚底下一边跑步,手上还比划着打拳的动作。
  能在这个时间出来锻炼身体,拉练套路还如此拉风的人,方圆几个街区也就玖哥这么一位。李郎这早餐也不吃了,起身,快跑几步跟上了玖哥。
  “你小子,这可是高考完头一回出来跑步吧?”玖哥看到李郎后笑了。
  “嗯,最近麻烦……还是跑跑舒服,玖哥你得抻练抻练我……哥,你说我使个大劲,能打过你不?要不你打我一顿……”李郎跟玖哥说话从来都不启动语言组织能力。
  “麻烦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要说这拳脚功夫、兵刃器械,你可以学,但你能管得住自己吗?……不过你小子记住,不管到什么时候,玖哥我都有把你逮起来,吊着打的本事。”玖哥说完话,一把抓住李郎的脖子使劲往前一推。李郎就势抓住他的手腕,制动,并从他腋下转身。抓脖子的手松开了,玖哥却被李郎用胳膊卡住了脖子。如果单臂较力,还是正值壮年的玖哥更胜一筹,所以即便另一侧的手被李郎按着,也丝毫不受影响行动。拎着裤腰带,就把李郎了甩起来。
  “抱头!”玖哥很有大侠风范的在把李郎往墙角扔之前,给出友情提示。
  “哥,你太狠了…啊!我的屁股…哥,你家有早饭没?”被甩到墙角的李郎赖着不起来。
  “有!油饼,豆汁儿……跟上啊”玖哥继续往前跑,还回头对着李郎坏笑。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奔跑了。”李郎这就奔早饭去了。
  李郎跟玖哥待在一起时,放弃的不仅是语言组织,同时还有礼仪约束、情绪控制,以及思维逻辑。可以说玖哥是可以让他彻底放松,放弃所有背负、责任的人。在施鹰面前李郎有多规矩,在玖哥面前他就有多操蛋。
  吃个油饼弄得到处是油,喝个豆汁儿嘶啦乱响。玖哥把餐桌边上的椅子拉到窗下,敲个二郎腿,斜楞眼睛瞅着李郎这个极其不雅观的吃相。
  “我说公子,你怎么也算半个施家大少爷。能有点儿品吗?”李郎这个邋遢劲儿,连原本也放纵过的玖哥都看不下去了。
  这一声“施家大少爷”把李郎惊着了,呛了口豆汁儿,怎么也咳嗽不干净,把脸憋得通红。玖哥也没过来帮忙,只是半笑不笑的看着李郎咳嗽,若有所思。
  “可别这么叫我……我就是一干儿子。”总感觉李郎是拼了小命儿,忍着咳嗽,挤出这么一句话。
  “你忌讳什么呢?”玖哥继续问。
  “忌讳?我不忌讳什么……我说的是实话。”李郎黑宝石般的大眼睛,让他很容易做出无辜的表情。
  “我今天怎么带你,你以后就怎么带那一位。能答应玖哥吗?”玖哥脸上少有的严肃。
  “这个事儿,不用答应谁……可是你得先把我教会了。”李郎终于缓过来了。他心想:什么答应不答应的,自被施鹰从新疆带出来那时候起,就注定了这辈子的活法。
  “那好,你说你心烦。院里面那口枯井,你到井底去坐着吧,坐到不烦了再出来。”玖哥说。
  李郎没说一句话,起身走到院里,一顺身子,消失在井口。
  玖哥家里那口枯井据说有一百多年了,没有院子的时候就有井。是善家祖上某位爷霸占了这块地方,才起了现在的宅子。
  玖哥打小儿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可以说是无比顽劣。十三、四岁就敢酗酒斗殴,拿刀砍人。家里实在管不了了,又不到参军的年纪,就想着送到哪个寺里,当几年俗家弟子,收收心性。
  据说老和尚来领人那天,玖哥表现的异常乖张,试图把老和尚气走。没想到就在他泼皮无赖之际,被老和尚一把擒住脚腕,生生地给倒着拎了起来。要说一个人从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到恐惧,那应该是在失去自我控制、自我保护能力的时候。玖哥当时就那感觉,他生平头一次知道什么叫倒挂凌空。
  老和尚就那么平架着胳膊,倒拎着已经是半大小子的玖哥,来到院子里的井边。把玖哥的头对正了井眼中心,老和尚缓缓屈膝,盘腿,呈打坐之势。玖哥就被这么缓缓的放进井里,老和尚整套动作之稳定,让人感觉他手里倒拎的只是个飘白的华盖。
  玖哥彻底服了,一动不动的被老和尚掐着脚腕倒挂在井里。但当他听到老和尚开始念经的时候,心里的慌乱再也掩饰不住,他怕自己会大脑充血致死。他那时还是个孩子,不知道和尚一般不杀人。
  玖哥开始挣扎,但无奈无法挣脱。这时就看老和尚,从井口看着他,幽幽的说道:“我现在放开你。你在井底自己坐一个小时。井底的寒气可以中和你心中的躁气,以此开启内功心法。”
  这是玖哥从老和尚那学来的第一课,也成了他以后的一个习惯。
  成年后还俗回家的玖哥,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开始自己跑运输,直到后来遇到施鹰。
  他很清楚的记得有那么一回,因为一些烦心事,他又跑到井底去“思过”。忽然感觉有人从上边往下扔小石头,玖哥的暴脾气立即盖过了井底所有的寒气。据李郎后来回忆,玖哥从井底抬头看他的怒目如同火山喷发。
  但是本身来自火焰山的李郎还是鼓足勇气问井底那个神经病:“你干什么呢?”
  玖哥见是个小孩没深浅的捣乱,也起了顽心,说:“我掉下来了,上不去了。现在特别渴。你去给我拿瓶水。”
  不一会儿,一个大眼睛娃娃头和一瓶矿泉水出现在井口。玖哥嘴角一提,说:“你给我把水送下来。”
  “我给你把水扔下去。”
  “你想砸死我?你下来!”
  “我怎么下去?”
  “把水别到裤腰上。手脚并用,擦着井壁滑下来。”
  李郎当时应该不是想送水,而是觉得玖哥说那套动作很酷,想尝试一下,这就上了玖哥的道儿。
  当李郎极难看的蹭到井底时,玖哥毫不犹豫的骂道:“真笨!”
  有点害怕,有点累的李郎窝在玖哥对面没吭气,而是把带下来的水送给玖哥。真是个实在的孩子。
  玖哥不忍心再逗他了,象征性的喝了几口水,说:“走吧,上去。”
  李郎抱着玖哥的腰,就被带上去了。到井口,玖哥先把他托出去。正当玖哥打算撑胳膊出来的时候,刚站稳的李郎马上回身来,向井口伸出胳膊。他想去把玖哥拽上来。
  玖哥看着他一愣,随即又笑了,说:“我骂你,你还给我水喝?”
  “我自己上不来。”李郎说完话,就转身拍拍屁股想走。
  没走几步,就被玖哥拎起裤腰(那时的李郎还没裤腰带),扛在肩膀上。
  “叫师傅!不叫不放你下来!”
  “师傅……干爹,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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