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二月初八,阴转雨夹雪,气温骤变。在南方这种天气变化叫“祠山暴”,时间拖的越长越是不祥之兆。
走在泥泞街道上,裴法凝的大脑里不断回闪着施鹰工地里,死亡工人家属大闹的种种场景,骂声、喊声、哭声悲恸天地。然而站在人群中央,坚毅刚宁如铁佛一般的施鹰,硬是用最不留情面的铁腕将一切拷问和强取,压入最无尽的暗无天日。以至于裴法凝到最后都不认为自己是身处于一个现实世界中的施工工地,而是那阎罗殿中的层层囹圄。任鬼哭狼嚎说辞,狼心狗肺虚伪,阎王始终是阎王,摧毁是他唯一认定的事情。
“世间竟有这样铁石心肠的人,他似是完全感觉不到人情。恐我这一生,都做不到这一点。”这是裴法凝对施鹰形成的第一认识。
“这样一个人,我能怎么帮他呢?我习惯了,按照所谓的规章制度、法律程序做事。打打杀杀的事情我干不来。如果要打官司取证,那最直接的事发现场工地,已经砸的不像样了。再这样闹下去,事情会闹得更大。……但是有一点,施鹰的分析是正确的,就是这帮民工带家属敢这么闹,绝对有人撑腰。”经过一番分析,裴法凝最终拨通了施鹰的电话,并同时祈祷对方现在能有机会抽身,来听他说几句。
电话果然通了,也许施鹰现在最不抗拒的就是裴法凝的电话。
“施哥,怎么样?平息了么?”其实裴法凝知道问也白问,从电话里传来的喊叫声能说明一切。
“你有话说话。”施鹰明显没好气。
“是这样,到目前为止,我们都没有能安安静静坐下来,仔细讨论一下整件事情的机会。现在这种局面不但不能解决问题,而且吃亏的是你自己。再这样闹下去,事态愈演愈烈,你是要吃大亏的。…想办法,必须赶紧走法律程序。”裴法凝说话的时候,举着电话的手都发抖。这是他头一回跟施鹰说这么硬的话。
“裴老弟呀,我是在和民工对抗吗?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在跟谁对峙。背后那股势力不露面,我就只能奉陪。直到最后事态发展到他们想要的程度,大家才开始正面交锋。”这是裴法凝第一次在施鹰的言语里听出辛酸和无奈。
“施哥,半夜行么?半夜他们总不会闹了吧。我去找你。”裴法凝这句话问得诚心诚意。
“半夜…好,那到时候我给你电话。”施鹰答得不假思索。
施鹰这个电话不是半夜打来的,而是凌晨三点。
“裴老弟,我是施鹰。你现在什么状况?”施鹰问裴法凝。
“施哥,你是每天都熬到找个时候吗?”裴法凝一边说话,一边穿衣服,准备出门。
“最近是这样的。如果你要谈事情,就来工地。我给你看些东西。”施鹰一边喝着浓茶,一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
“我已经出门了,马上到。”裴法凝挂电话,拦出租。上了出租车,他就想起程北松跟他说过,越是在着急的时候,越不能上第一辆迎过来的出租。所以一路上,他都紧张兮兮的。还强迫自己装黑社会老大,他学的是孙红雷(刘华强)折腾出租车司机那段。结果是还没到工地,司机就不拉他了,并且拒绝收取任何车费。司机也看过那部电视剧,裴法凝这样认为。
步行至施鹰办公室,已经是凌晨三点半多。施鹰坐在他简单的沙发上闭目养神。听到裴法凝推门的动静,他睁开眼睛,用手势把对方请进来。
“都这个时候了,难得你还有兴趣。”这句话施鹰是哼出来的,显然他还没从刚才的小憩中完全清醒。
“你刚才说有东西要给我看,是什么?”裴法凝问。
施鹰把刚才找出来的文件夹扔给他,里面全都是照片,绝对不下一、二百张。
“去,把那个写字板推过来。把上面有红笔标记的照片都贴起来。”施鹰发号指令,裴法凝照做。
写字板面积足够大,贴下了所有照片。这个过程当中,裴法凝就发现红笔标记的都是人脸,而且有很多人脸都是重复的出现在不同的场景中。他知道施鹰什么意思了,这些人是雇来的,这种人专门干那种替人闹事的营生。但这又怎么样呢?难道你再付双倍价钱,让他们走?
“照片上那些人你认识吗?”施鹰问。
“我?不认识。”回答完,裴法凝才意识到施鹰什么意思。从见面到今天已经快一个礼拜了,裴法凝一直处在整个事件的边缘,总是感觉很难介入,原来是施鹰在防着他。施鹰一直怀疑他是程家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施鹰甚至怀疑工地闹事的背后主使是程家。不过按照程老爹以往的作为,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第一,关于这件事情我知道的和你一样多。第二,如果你的假设成立,那么程家采取这种方式的好处是什么?”裴法凝在很多时候都不懂得说话留半句。
“第一,关于这件事情你知道的没我多。第二,程家这么做没有直接好处,或者说我还没有想到有什么利益,会让他们心甘情愿让自己的工地停工半年以上。房子都买啦,不按期交房,不是他们这种大公司应有的作风。”施鹰答着话,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何跟这个刚到三十岁的年轻男人合作的问题。
“所以你终于放下戒心了。”裴法凝很无奈。
“算是吧,我也的确需要帮手。你在公安局内部有熟人吗?”施鹰问。
“你要干什么?查这些人吗?”裴法凝开始讨厌施鹰的直接。
“是的,他们绝不是被雇来闹事那么简单。”施鹰很疲惫,有些语无伦次。
“这些照片反映的都不是你的工地,难道这几天这帮人也在?”裴法凝却越来越兴奋。
施鹰僵硬的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生硬的像很久没上油的机器人。裴法凝看出来,他想拿电视遥控器。就示意让他坐下,自己去取就是了。打开电视,里面放的是这几天工地里混战的录像。
裴法凝很快从闹事的人群中找到了照片标注人当中的两个,他们这回的身份是死亡者工友。
“工友?难道说,这两个人一直在你的工地上工作。”裴法凝越来越疑惑,施鹰点头确认。
“那应该还剩四个。”裴法凝接着说。
这是施鹰又递给他一个牛皮纸文件带,里面居然是那五个人的死亡验尸报告。
“把所有死者的面部照片,都摆在茶几上。”施鹰说。
裴法凝迟疑了一下,看向施鹰,但没办法也只能招办。一排五张死人脸,毫无遮掩的亮相。别说是凌晨,就是在白天,也很令人不舒服。裴法凝必须稳定一下自己,才能继续下去。他渐渐的从这些死人脸中,辨析出了熟悉的部分。那些照片标注人中,剩下的四个,就是这五个死亡者当中的四个。
“好吧,我看出来了。我暂且接受。那么,剩下这个你也查出来了?”裴法凝说着话,把剩下一个死者的照片推到施鹰面前。
施鹰没回答,只是打又开电视。这回播放得是段视频,内容是本市电视台某档综艺节目的片段。视频的结尾卡在镜头对准观众席的时候。施鹰再次站起身来,走到电视机前,用手指对准了观众席中的一名观众。
看到那个人,裴法凝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死死的贴在沙发靠背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怀疑他是记者。”说完这句话,施鹰将遥控器重重摔在茶几上。
第十八章 丧心病狂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