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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五里坡之战
  大雨初停,艳阳高照,天空澄澈如洗,万里无云。虽然辰时已至,平日里人来人往的官道此时却看不见行人走过,甚至连车马都看不到,也不知一场大雨耽误了多少人的行程。
  官道两旁各有一片杨树林,树木粗壮茂密,一眼看不到边际,其中一片还是微微起伏的土丘,高出官道丈余,站在那片土丘的杨树林中可以将官道上的一切一览无余,而站在官道上却丝毫看不见这土丘上的情况。朝廷的军队曾经设计,在此成功伏击前朝军队,而后,却又成为各路强盗匪徒掠夺商队,袭击路人的最佳地点。
  此处距离洛阳城只有五里之遥,原名五里坡,却因杀人越货的勾当时有发生,故而,又名断魂坡。官府为此也伤透了脑筋,也曾派人在此驻守,可是当班的官差似乎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虽然杀人掠货的恶性事件有所减少,可是并不能完全杜绝。然而,值此天下微乱,四方不安之际,官府却撤掉了此处当值的岗哨,更是闭了一只眼睛,对那些匪徒大盗采取了放任自流的态度。各路商贾虽是不满,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不断加强自己的武装力量,以保护自己的商队。
  忽然,土坡上的杨树林里跑出两个人来,一男一女,各持一柄长剑,一身血污和泥水,神色间满是惊恐和悲愤。
  “快上官道,上了官道我们就安全了!”男子边喊边拉了女子一把,二人顺着土坡滑了下来,哪里还顾得有多少泥巴和雨水沾到了身子。
  “哪里走!”
  林中穿出一大群手执刀剑的人,紧跟在二人身后滑将下去。
  然后,人影闪过,两个中年男人出现在土坡边缘。二人一个身着紫袍,一个身穿蓝衫,腰间挂着的长剑静静地躺在剑鞘之中。紫袍男人略瘦,蓝衫男人则略胖,腰上还分别系着一块半掌大小的铜色令牌。
  看着一群手下和弟子紧紧追着那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不放,眼看便冲上了官道,蓝衫男人道:“二哥,上官道了,怎么办?”
  紫袍男人眉头微皱道:“斩草须除根。”
  “可是怎好在官道上……”蓝衫男人担心道。
  紫袍男人哼了声道:“抓紧时间吧,在洛阳城,还没有大哥搞不定的事。”
  蓝衫男人点了点头,看向官道之上,那一男一女似乎已经筋疲力尽,滑下土坡没逃多远就被后面追上来的人黏上,眼看就要被团团围住了。
  蓝衫男人冷道:“看他们还往哪里逃!”
  忽然,紫袍男人眉头一皱,看向下方的目光一变,冷道:“有人来了。”
  蓝衫男人顺着紫袍男人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人骑着马从远处奔了过来,马匹跑的飞快,泥浆雨水四溅。走近了他才看清楚,原来此人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戴着斗笠,分明看着像个农夫,可是身上却偏偏背了一把缠着破布的长刀,定睛一看,那人的腰上还挂着一柄长剑,又摆明了是个走江湖的。
  “怎么办?”蓝衫男人道。
  “一并宰了就是。”紫袍男人冷笑,当先纵身跃下土坡,此人轻功却也了的,足不点地,泥不湿衣,轻飘飘滑下土坡,接着便像风一样直奔前方,瞬间飘出几丈远。
  蓝衫男人不敢怠慢,连忙跟了上去,可是任凭他使出吃奶的力气,仍是慢那紫袍男人几步。
  跑在最前面的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逐渐被身后众人撵上,二人不敢回头,拼命往前跑,本以为官道上行人会多一点,岂知半个人影都看不到。直到二人已经要绝望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人一骑,二人不由心中一喜。可是当他们看清就只有这一人一骑之后,心头又是一沉,就算这个人肯帮助他们,恐怕也不是身后这么多人的对手吧!不过二人没有别的选择,他们赌的是这些人不敢在官道上明目张胆的杀人。
  不过他们赌错了,对方不仅不在意在官道上杀人,而且连那突然出现的一人一骑也要一并宰掉。
  身后的人终于包抄上来,刀剑一阵乱砍,险些伤了二人。这时,那骑马的人冲了过来,面对这么多人竟然没有勒马的意思,看样子是要直接闯将过去。
  “好胆!”一声怒喝,震得众人耳中发木,一道紫影晃过,紫袍男子一跃而起,单手立掌,携着雄浑的掌力拍向马背上的来人。
  一声冷哼,来人也不作势,随手挥出一掌,迎向紫袍男人。但听一声闷响,紫袍男人应声向后翻飞。来人也是身子一震,不得不“吁”的一声勒紧了缰绳,硬生生止住冲势。
  马蹄高高扬起,一群冲上前来的人纷纷向两旁躲闪。那一男一女趁机冲到马后,男子高呼道:“前辈救命!”
  马上那人却不应答,只是冷哼一声道:“你们是哪个帮派?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沿官道行凶,不怕官府治你们罪?”
  听得声音,气正腔圆,似乎是个中年男子。众人不敢答话,方才此人与紫袍中年对过一掌,丝毫不落下风,有紫袍中年和蓝衫中年在此,他们这些派中外围子弟,自然不敢多言,纷纷将目光投向二人。
  蓝衫中年大怒,正待开口,却不料紫袍向他使了个眼色,这才闭口不言。
  却听紫袍中年拱手一扬,客气道:“此乃飞鸿堡家事,在下李开山,阁下又是哪座庙里的神仙?”方才交手,虽然仓促,可他李开山自问使出了七层功力,而对方只是轻描淡写就打得自己气血翻腾不已,贸然与之为敌,不是上上之策。是以,他才会自报家门,并有此一问。
  “飞鸿堡么,亏你们也是名门正派,怎会如此对两个小辈赶尽杀绝?”来人语气中尽是冷漠,听不出喜怒,不过却是未曾提及师门和名号。
  对方越是如此,李开山越是忌惮。倘若对方报上名号或者师门,他尚可掂量一番,随机应变,可是对方根本不说自己的名号和师门,想来不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愿随意泄露身份,就是一个自命不凡的独行侠,知道自己说出来名号别人也不知晓,是以在故弄玄虚。
  李开山心中难以断定对方到底是后者还是前者,但是堡主的命令却不得违抗,事关重大,眼前这两个年轻人却是如何都不能放走的。
  打定主意,李开山不再扭捏作态,冷道:“飞鸿堡清理门户,也需阁下操心么?”
  马上那人大笑道:“你若不阻我,我便不管。你阻我在先,就怨不得我了。”
  李开山听得话中似有玄机,依照此人的意思,只要不阻拦他他便不会多管闲事!于是,一喜道:“朋友当知这是场误会,你若要走,在下绝不敢阻拦。”
  马上那人没有答话,似乎是在考虑李开山的提议,毕竟谁也不愿意为自己无端树立敌人,江湖上确实有很多好行侠仗义、打抱不平的大侠,可那毕竟是少数,出来混,谁不愿意多交几个朋友,少树几个敌人呢?
  那一男一女心中大为焦急,眼见此人武功高强,一招震退这个飞鸿堡的恶人,逃出有望,此时若他不愿开罪飞鸿堡,那么自己二人恐怕今日必然要死在这人影也无的官道上!于是,男子大声道:“前辈,我们是紫烟剑派的弟子,飞鸿堡的恶人杀我师父师叔,欲要灭我派满门,求前辈救命!”
  “朋友莫要听他信口雌黄,此二人乃我飞鸿堡叛徒,杀了同门还想一走了之,今日我等在此追击便是为了清理门户。”李开山闻言心中一紧,随即编了一个谎言。
  “恶贼!”那女子挥剑便想冲过去,却被男子拽住。
  “师兄,放开我,我要跟他们拼了!”女子红着眼睛尖叫道。
  “师妹,冷静一点!都死了谁为师父他们报仇?都死了,飞鸿堡的目的不就达到了吗?”男子大声喝道,然后猛一咬牙,转向马上那人:“前辈,飞鸿堡向来言而无信,就算他们杀了我们,今日事情败露,他们也不会放过你的。”
  “小兔崽子休要挑拨离间,我们清理门户,怎会波及外人?”蓝衫男子喝道,同时看向马上那人,似乎生怕那人答应出手相助于二人。
  马上那人哼了一声,道:“你不用威胁我。我可以助你,但你二人必须留下一个。”
  那男子眼中精光一闪,将那女子往马旁一推,挥剑从马后越出,大声道:“前辈快走,我来断后!”
  “师兄!”那女子惊叫一声,持剑的臂膀一紧,身子一轻,整个人竟被扔在了马背之上。
  “驾!”一声喝令,那人调转马头,向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哪里走!快追!”李开山大喝一声,当先向前追去。众人闻言向前追去,可是以他们的脚力,哪里是马的对手?
  那年轻人却是热血上涌缠上了李开山,提剑乱刺,虽无章法,却是托住了李开山的脚步。
  蓝衫中年过来帮忙,却惹得李开山大怒,骂道:“蠢货,快去追那匹马!”
  蓝衫中年忙转身去追,可是那马跑的够快,即使他比手下那群人跑的快了不少,却仍然追之不上。
  李开山避过年轻人几剑,抽准机会,一掌拍在他的胸前,将其打飞。望向绝尘而去的斗笠男子和那紫烟剑派的女子,李开山心中怒火中烧,知道自己是追之不上了,便从旁边一人手上抢了刀来,走到那年轻人身边,冷冷看了他一眼,挥刀斩下。
  话说那紫烟剑派的女子被头戴斗笠的“前辈”拽上马背,心中却不领情,更是恨透了身前这人。在她看来,此人明明拥有不俗的实力,一掌击退飞鸿堡长老李开山,震慑众飞鸿堡贼人,却不肯全力出手帮助自己二人脱困,反而让师兄为他断后,这明摆着是让师兄去送死!于是,她挣扎着想要挣脱马背,去救师兄,可是那人一句话却令她全身一震,僵在了马背上,“活着,才能重建师门。”
  那人的声音虽然很冷漠,却让她想起了师父在临死前说过的话,“婉儿,你一定要活着,将紫烟剑传下去!”
  她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搂住身前的男人,泪水无声无息地流下。在那人的全力驾驭下,马儿背负二人拼命地往前跑。也不知跑了多久,直到他们将身后的人甩掉,直到前方有赶路的马车和行人出现,马儿也跑累了,那人才勒住了缰绳,让马放慢了速度。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前,那人忽然开口道:“姑娘,我们就此别过吧。”
  女子闻言,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翻身下马,蓦地跪倒在地,“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可是婉儿还有一事相求!”
  “说。”那人的口气依旧冷漠,也没有下的马来。
  女子将手中长剑插入剑鞘,从腰间解了,双手托住,抬头道:“此乃紫烟剑派掌门信物,小女子肩付重建门派,为同门复仇的重任,若我过早身死,此剑必不能再传于后人,到时还望前辈代为寻找有缘之人。”
  那人微微一怔,叹了口气,有些艰难地道:“这我不能帮你。一派掌门信物,岂能托付于我这个与你派素不相识之人。”
  女子却固执己见:“前辈救我性命,便于紫烟剑派有恩。况且此剑婉儿只能托付于前辈了。如若他日,婉儿得以重建紫烟,定当登门拜谢!”
  那人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也罢。这剑我虽不能帮你保管,却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了却你的心愿。”
  夜色降临,二人终于进得一座城池,城名韩阳,并在一家客栈落脚。二人先是朝远离洛阳城的北方跑出数十里,又一路向西跑出百里,一路颠簸,均是饥肠辘辘。虽然身前的男人做的很小心,“婉儿”依然知道,这一路上他吐了三次血。“婉儿”也终于知道这人为什么只救自己一人,留下自己的师兄断后了,只因为他已经无能为力。只不知是那李开山一掌将他重伤,还是他本就负伤在身?
  这人头上的斗笠一直没有摘下来,似乎很怕人看清他的样貌。他身上穿着粗布麻衣,甚至还有几块补丁,却不料是个有钱的主,只见他掏出一锭银两,淡然道:“两间客房。”
  掌柜的看了他二人一眼,尤其是看到“婉儿”的时候,不禁微微一怔。“婉儿”曾在一处溪流边努力清洗自己的衣裳,虽然血污已经不太明显,可是衣服却是皱的厉害,加上发髻凌乱,脸色灰白,任谁见了都不由得怔上一怔。不过很快掌柜的便推着笑脸道:“二位,实不相瞒,小店只剩一间房了……”
  “……”那人一愣,不知斗笠下的脸会是什么表情。
  那人还未说话,身后的婉儿却道:“老板,就这么着了。”
  房中。一人独饮。
  斗笠放在桌上,破布长刀背在身后,银色长剑立在桌边。
  男人举止优雅高贵,没有因为饥肠辘辘而略显狼狈,他的脸色虽然苍白,却没有一个受伤之人应有的焦虑和担忧,似乎受伤的是别人而不是他自己。
  婉儿梳洗之后,向男人走去。当男人抬起头向她望来的时候,她不禁怔在原地。只因此人星眸似海,鼻挺唇丰,相貌俊朗不凡,完全不是自己想象的中年人的形象!
  那人抬眼看她的时候也是微微一怔,似乎认为自己也比他初见之时美了不少。长发似瀑,肌肤如雪,明眸皓齿,樱桃小口,眉宇间那浓浓的哀愁更是我见尤怜!婉儿全名叶小婉,幼年被人贩卖,辗转无数人家,最终流浪街头,十二岁时被掌门师父收养,加入紫烟剑派。
  紫烟剑派人数不多,叶小婉年纪最小,在门派里备受师兄师姐以及门派长辈的宠爱。叶小婉学习武功的天赋也是极高,加上她用功刻苦,七年间,她已将门派武功悉数掌握,连掌门师父也将她钦点为下一代紫烟剑派的掌门人。
  可惜,三年前,因为一件事情,紫烟剑派与洛阳城的飞鸿堡结下了梁子,从此两家势同水火,关系越闹越僵。时值飞鸿堡扩充势力,借口成立正道联盟,事实上是试图统一洛阳城方圆百里内大小门派,侵吞这些门派的家当。在强大的实力和许诺的好处面前,许多门派无奈接受了事实,归顺依附了飞鸿堡。而像紫烟剑派这样不服飞鸿堡统驭的门派也有几个,可是无一例外的都被飞鸿堡的人连根拔起。紫烟剑派也没能逃出厄运,飞鸿堡趁着昨夜大雨,几乎倾巢而出,堡主陆飞鸿和两位长老,五十内门弟子,两百外围子弟将紫烟剑派团团围住,杀了除叶小婉和那师兄之外的几乎所有人。
  “原来恩人竟是如此年轻……”叶小婉奇道,改口不再叫对方“前辈”。
  男人嗯了一声,淡然道:“我叫杨靖。你叫什么名字?”
  “叶小婉。”叶小婉应了一声,在对方的示意下诺诺地坐下。
  随意吃了些饭菜填饱肚子,叶小婉将自己的事情说与杨靖听,说道师门惨事之时,叶小婉忍不住再次痛哭失声。
  杨靖只是静静地听着,最后拍拍叶小婉的香肩,低声道:“去睡吧,睡一觉也许会好受一些。”
  “我睡不着……”叶小婉擦着眼泪,低声泣道。
  杨靖没有说话,却是并拢二指,点了叶小婉的昏睡穴。叶小婉只“啊”的一声,便软软趴在了桌子上。
  杨靖抱起叶小婉柔弱无骨的身子,将她放在了屋里唯一的床上。而他则坐到一张椅子上,闭了眼睛,开始运功打坐,暗自疗伤。此杨靖正是彼杨靖,雨夜破庙一战,虽然他是最后的赢家,可是在此之前为抢魔刀他早已负伤在身,为了快速击杀面临死亡,绝地反击的灰衣儒生,杨靖再次付出了相当的代价才得愿以倡。今日与那李开山比拼掌力,使得本就负有内伤的他引发伤势,于是他不敢恋战,并放弃了叶小婉的师兄,让他去充当弃卒。
  当日杨靖赶往洛阳城却是有要事在身,半道偶遇被飞鸿堡追杀的叶小婉二人,他虽不是什么好人,可是见死不救不是他的为人,他敢冒危险与那李开山对掌比拼,也是一眼就看出了这群人中以李开山武功最高,只要震退此人,对于其他人自有威慑。
  倘若放在平日,十个李开山这样的角色也休想伤得了他,可是汜水城一战他已受伤匪浅,为了扫除尾巴,破庙一战又令他伤上加伤,加上他又稍微低估了李开山的武功,是以才令自己牵动内伤,再无力解救叶小婉二人,于是,他只能一面强压伤势,一面想出搭救一人的最终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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