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2年6月7日
今天唤醒我的是一首144年前的歌曲。144年,当我想到这一点时,我不断试图去想那是什么样的概念。144年,
以一个世纪为历史一页的话,历史翻过了一又五分之二页。144年,这个世界已经发生了太多的变化。人类上天
入地,用科技改造了世界,但环境又反过来毒害人类,把人类逼到狭小的空间里,使人就像远古祖先一样过着穴
居的生活。144年,这世界总该有什么腐朽了,被时间的车轮碾成粉末,消失殆尽。又总该有些东西不曾消损,
岁月的打磨,只是让它们的光彩更加耀眼。一如我听到的这首歌。
这首歌的创作者们,一百多年前,大洋彼岸一支享誉全球的乐队,早已化作尘土。想必他们当年为谱曲作词,一
次又一次地唱起这道歌时,不会想到,144年后它还会飘进我的耳朵里,甚至他们不会想到自己的声音还会延续
到这个时空里。他们不会想到,但他们还是那么做了——他们把自己的灵魂注入了这首歌。
于是,我听到他们的灵魂穿越时空劝慰着我——
Don'tmakeitbad.Don'tbeafraid.Thenyoubegintomakeitbetter.每一句都柔软如水,淌过我的心灵,而
坚强的力量却注入了我的体内。
而这道歌仅仅是人类那些永垂不朽的光中的一束,仅仅是沧海一粟。那些光贯穿了整个人类的历史,如风如气。
它们拂过古巴伦的空中花园,吹过爱琴海岸边的城邦上空,它们流连于远古的陶器,也跳跃于音乐家的钢琴键盘
上……它们是精神之光,是希望之光,它们是一切伟大不朽之物的灵魂。正是由于它们,我们人类的文明才能历
久弥新,我们人类的历史才会越久越醇。
而今天,我将为这些光战斗。K妄想永远控制人们,他想永远束缚这些光。他害怕看到这些光,因此这些光一旦
显现在人们脸上,人们的灵魂就不再甘愿被压制。可是,这些光生性自由,又怎么能够被永远束缚呢?它们无时
不刻都在努力挣开K的魔爪,有些光已经逃逸了,逃到中城,逃到那晚的游行队伍中,但是剩下的需要人亲手去
解放它们。今天,这一时刻即将来临。想到这里,镜中的我笑得很灿烂。我想,今天我就能看到这整座城巿,整
个国家都焕发出这种光,我们将像群星般耀眼。
昨晚,我睡得很香。这或许是因为我意识到,我一觉醒来后,就可以去创造一个新世界,同时又是对自己过去的
交代。我调好闹钟,正想选一首歌唤醒我。不知为什么,我的脑中立刻就浮现了那首歌的名字。我想感谢那位小
说家,他写了我那虛假记忆的剧本,也在我的人生中写进了这首歌。也许那位小说家也和我一样,热爱着这首歌
。这些光就是如此,无形中穿过人心的隔阂,让人们在感动中彼此相联。
八点整,骑士团的人就禀报说,国王派人来接我了。我匆匆赶下去,走之前还不忘在镜子前整理一下头发。我要
以最好的状态去战斗。
这次,还是那位酒红色头发的女人过来接待我。像上次那样,他们站成两排,后面是那艘船。娜塔莉不在他们之
中。仔细一瞧,骑士团的已经不是昨天那些人,他们换了一批人。他们都随我上了船,说是要保护我。
这次,我决计不肯到船舱中。所有人便陪我待在甲板上。我相信我这个决定让他们都获益匪浅,因为他们都可以
趁此机会好好看看高空之下的城市。我可以肯定,他们之前都没有做过这件事,他们脸上写满惊讶和叹服。
这天的上城格外宁静。空中除了警用的飞行器,没有其他的交通工具。街上见不到任何移动的点,更听不见住日
那种城市的低沉的嗡嗡声。昨晚,警方已经发表声明,于大典当天全城实行交通管制和治安严管,任何组织和个
人私自出行都会被视为犯罪行为。
高楼大厦上加装了许多巨型屏幕,将对整个典礼进行全程直播。虽然并没有人可以上街观看,但K想让这个城市
无论哪个角落都能听到他导演的这出好戏。
昨天,他破天荒地频频在各公众场合露面。他表现得十分亲民,甚至为此出席了在下城的一个活动。他总是强调
他把持大权是为了国家的命运,甚至说他总是因此受到良心的煎熬,仿佛自己一直以来就是自由民主的斗犬。
因为他的大肆宣传,有些人真的相信他真的即将退出政治舞台,至少在电视报道中这样的。有些地方昨晚举行了
庆祝活动,不过还是能从中看到一些官方暗中推动的迹象——社会名流们轮番上台演讲,总结了K执政期间的种
种丰功伟绩。电视台进行全方位报道,末了还请来一些嘉宾对K的政治生命做一次全面的回顾。
看到这些节目,我既感到阵阵恶心,又忍不住想看看那些所谓的人物们可以多么无耻到什么程度。他们的嘴脸一
次又一次地挑战着下限。
“我们尊敬的国王,总是时刻关心着我们,甚至像我这样的小商人都能处处感受到他的关怀。”说这话的是一个
地产开发商。
他旁边另一位商人,珠宝界的大亨,更为煽情。他挥舞着都戴着金表的左右手,激动地说:“他简直是所罗门再
世,这个国家因为他的名字在全球得到了无上荣耀。我们的富强得益于他所创造的和平安定的局面。他是我们所
有人的父亲。”
一位社交名媛说:“天哪,你们不知道我以前对于社会治安有多么担忧。那些无所事是的痞子流氓总是满大街乱
窜,让我不敢在街上停留片刻。K上台就好了,这个城市划分为两个城区,让它的人员得到了最好的管理。上城
成了最整洁、美丽的区域,我再也不用担心出行安全了。仅仅为了这一点,我就愿意亲吻他的脚尖。”而据我所
知,这位自视甚高的女人已经蜕了不下十次,她总是让自己维持在20岁左右的阶段。
“伟大的人。”
“这个时代最公正无私的人。”
“全民之父,神的传人。”
整个晚上,我的耳朵充斥着诸如此类的溢美之词。它们像赞歌一样贯穿始终,又像事先经过排练的台词。他们想
演出一部震撼人心的颂扬剧,在我看来却只是一部杰出的讽刺喜剧,演员们都是本色出演,台词精妙绝伦。但谁
也提到安东尼的尸体,那些随意披散在地上的尸体,没有人提到躲躲藏藏的艺术家,更没有人提到在中城的几万
人。
看着他们的表演,我突然想道,下城的人又会如何看待此事呢?他们才是最有资格评论的人啊。
也许为了使这艘船更加逼真,从船上某处源源不断地送出风,让船帆鼓涨起来。风拂过酒红色头发女人的脸,把
她的发不断地拨到额前,促使她压紧头发,和调皮的风对抗着。一瞬间,她美得像从天而降一样。这时,我想起
她的名字是安娜。
“安娜。”我悄悄走到她旁边。
她吓了一跳,手一松,发丝便随风飘荡,仿佛这随波逐流的水草。她回过神,一边擒回自己的发,一边彬彬有礼
地说:“公爵大人,请问你有什么吩咐?”
“不,你不用这么说,我没有权力命令你做什么。”我连忙说道。
“不,大人,我是你的属下,你随时可以吩咐我做任何人,这是我的职责。”
我望着有些紧张的她说:“安娜,难道你就没想过你是独立的吗?你不必对我们这些人低声下气,我们和你是一
样的人。”
安娜不再抓紧自己的发,任由它们在风中飘舞。她躲闪着我的视线,怯怯地说:“我们是不同的,大人。你们注
定是高高在下的,是发号施令的人,而我只有顺从。”
“难道你没有听说过一句话,人人生来自由而平等?”
“没有,大人。我八岁就被送进宫里,那样我的父母便可以得到一大笔钱。我的家在下城最糟糕的贫民区,我有
三个兄弟姐妹。要是没有那笔钱,他们早就饿死了。在官中,有专人负责教导我们。他们反复告诉我的事就是服
从,服从。对于所有命令不得置疑,只有服从。我问过为什么,他们告诉我,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我一直记着这
句话,每当我有疑惑,我就会告诉自己,这个世界就是如此。”
可并非从来如此。我本来想这样说,可她的头已经转向了别处,我知道我现在改变不了她。
“真美。”我赞叹道。她投来会心一笑。
我在心里对她说,等着吧,我会让你看到,世界并不总是如此。
第六十二章 记忆回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