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告诉我，就是因为我昨晚参与了游行，才导致K下令监视我，他担心我会破坏他的计划。娜塔莉已经知道
　　了他的计划，他的计划是，再次发动对邻国的战争。在明天的传位大典上，王子将被打着邻国旗号的人杀死，而
　　凶手其实是K指派的人。杀死自己的儿子后，他将嫁祸邻国，到时他就可以发动一场名正言顺的复仇之战。战争
　　的发生将会使他的统治地位重新获得巩固。
　　“没想到为了权力，K会杀了自己的儿子。”我感慨道。
　　“他这个人，为了权力，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见过托马斯王子吗？”
　　“没有，宫中没有几个人见过他。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娜塔莉一脸不解。
　　“没什么，我只是想，他应该是一个相当忧郁的人。你想想，他的父亲压根就不爱他，而是把他当成实现野心的
　　工具。也许，K没有像对待特兹夫人那样杀死托马斯，是为了明天的计划。托马斯从出生一开始就只是K的祭品。
　　”
　　“确实如此，不过，现在你还是先担心一下你自己吧。”
　　“谢谢，谢谢你的关心。”我笑了笑，继续说:“我除了行动不便之外，好像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啊。我不是只
　　要按照我们的计划行事就行了吗？”
　　娜塔莉抚了抚头发，看着墙上的钟，似乎想用自己的目光把指针拨动似的。那是一口很古老的钟，而且还是发条
　　式的。它的外形如一个鸟屋，在一大堆充满现代气息的物品中，显得格格不入。分针站在6的上方，时针则离开8
　　，向9进发，这仿佛芭蕾舞者的双腿，踮起脚尖，另一只脚在空中翱翔。
　　“计划有变。因为现在出现了许多我们始料未及的事。比如山本良介和你见面这件事。”娜塔莉的语速慢得像秒
　　针一样，一字一字，嘀嗒嘀嗒地划过我的心房。
　　“你们知道了？你们监视我。是的，我和他见面了，但我发誓，我绝没有出卖你们。”
　　“艾诺，并不是监视，我们也必须保证你的安全。这是……”
　　“等等，娜塔莉，你可以叫我阿诺吗？”
　　“阿诺？”娜塔莉茫然地看着我。
　　“就是这样，请你以后都这么叫我。”虽然我知道自己只是在自欺欺人，但这样起码能让我在这残酷的现实世界
　　中得到一点点慰藉。
　　“好的。阿诺，你和山本良介谈了些什么？”
　　“他让我交出上帝之泪。他其实是K的私生子，他同样也是狼子野心，妄想夺取这个国家的权力。”
　　“哦，这一点我们倒是一无所知，我只知道他是个冷酷残忍的家伙。我会尽快把这件事告诉母亲的。他想用什么
　　和你交换？”
　　“我的记忆和……一个故人的DNA。”我吞吞吐吐地说。
　　娜塔莉皱了一下眉头，“这两样东西对你都很重要吧。”
　　是啊，阿雅，它们是我的生命最垂要的两件东西，一个是我的过去，另一个是我过去的人生中心。只要找回它们
　　，我才是完整的，我方为我。
　　阿雅深情地凝视着我，像无数个我们共处的时刻她所做的那样。她伸出白皙的手，柔嫩的肌肤滑过我的鼻尖，似
　　乎想抚平我的伤口。她安慰我道：“阿诺，你不要害怕，不要担忧，因为我一直在你身边。”
　　“阿诺，你还好吗？”
　　我从幻象中醒过来，瞥见那只无比真实的笨笨的钟。她不是阿雅，她是娜塔莉，尽管她们如此相似。
　　“没什么，没什么。”我心里一阵失落。我揉了揉眼睛，以免再看到些让我痛苦的幻象。我接着问：“那么，我
　　该怎么办？我想我还是不要和他交换的好。”
　　“不，我觉得你应该把上帝之泪交给他，同时换回你的东西。照你这么说，他是K的敌人，敌人的敌人，算得上
　　我们的盟友。也许他可以帮忙分散K的力量，间接的。”
　　“可是，我不知道另一半上帝之泪在哪里？”
　　“你等一等。”娜塔莉说罢跑出了接待室。
　　十分钟后，她又走进了接待室，挂着孩子般的笑容。她调皮地一跃，重重地坐到沙发，让自己的身体弹起来。她
　　坐到沙发边缘，晃荡着自己的腿。
　　“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了？”我好奇地问。
　　“母亲夸奖我了，她很少这么夸奖我的。我只是把你的情况和我对这件事的看法告诉她，她就夸我成熟了。太棒
　　了！她赞同我的主意，你该把上帝之泪交给山本良介。对了，她还说，你曾提到过，上帝之泪的程式数据保在一
　　个DNA硬盘里。”
　　“DNA硬盘是什么东西？”
　　“阿诺，好歹你也是个科学家，竟然会不知道DNA存储。呵呵。”
　　“DNA存储技术即用人工合成的脱氧核糖核酸存储文本文档、图片和声音文件等数据，随后完整读取的技术。”
　　我照本宣科地念出从网上找到的资料。这确实是一种安全隐秘的数据存储技术，但新的问题也来了，那个DNA硬
　　盘被我藏在哪里呢？
　　“你好好想想，或许它就藏在这座大厦里。”
　　“大厦这么大，我怎样才能找到那么小的东西？”
　　“这就是你的问题。阿诺，我得走了，太久了外面的人会起疑心。”娜塔莉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微笑着向我道别
　　。
　　“等等。”我很想挽留她，哪怕只是一会儿，但想来想去我只吐出一句：“等一切结束，等这个国家得到自由了
　　，你会去哪儿？你打算过怎么样的生活？”
　　娜塔莉略一思索，凝视着那个钟，却像望着某个遥远的地方，她缓缓地说：“我可能会去东欧吧，听说那里大部
　　分地区环境怡人，空气清新。然后呢，或许我会找一个小镇吧，一个不那么喧闹的小镇。居民不多，但要很友善
　　。嗯，最好呢，有一条小河，再有一片树林。哈哈，那样夏天我就可以到河里游泳，钓鱼，冬天我就到树林玩雪
　　撬，堆雪人。我还没见过真正的雪，有人说它是甜的，我一定要尝尝它的味道。一想到这些，我有点迫不及待了
　　。”她一说起这些，就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真的很美。你一定会找到它的，它一定在某处等着你动身去发现它。”
　　“对，一定会的。再见，阿诺，祝你好运。”
　　“再见，娜塔莉，万事小心。明天见。”
　　娜塔莉点点头，退出了接待室。
　　这下子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轮到我对着那个钟发呆。我想象着它并不存在的秒针，嘀嗒嘀嗒，六十下一个轮回
　　，周而复始地转动，转动。此刻，时间之轮慢得仿佛并不存在。
　　我回味着娜塔莉的话语——小镇、友善的居民、小河、树林，这多么像我记忆中的故乡。我想，等一切结束后，
　　我也要找到这么一个地方，安静地度过余生。
　　我绝不会再用生物技术去保持自己的年轻，我要让自己慢慢变老。等到岁月的印记爬上我的额头、眼角、嘴角，
　　我就可以嗟叹年华易逝，而后安然地与世长辞。只有自己亲身经历过才知道，长生不老并不是种幸福。当身边的
　　人一个个离你而去，当你拥有年轻的身体却没有年轻人的活力，你就会明白，与其孤独地永葆青春，不如心安理
　　得地老去。
　　在此之前，我要为我的过去赎罪，为我的前半生所改造的世界做些补偿。是的，我曾是公爵艾诺，我曾是K的爪
　　牙，我助长了他的独裁，造成了人们的苦难。但现在，我是新生儿艾诺，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将为了自由与
　　平等而战。
　　想到这里，我抖擞精神，冲出接待室。我打算在我的住处找找线索。
　　世界有些事揭开谜底纯粹是由于偶然。之前我已经发现我的住处分为好几层，它们的格局都是一样的。我本来想
　　回到顶层，但我按错了电梯上的数字，我到了另外一层。我一直走到房里才发现它并不是我这两天住的那一间，
　　我自认倒霉，正想出去，突然见到房门画着一个白色的字母——N。我脑中灵光一闪，隐隐觉得我以前留下的暗
　　示。于是，我逐层把那些一模一样的房间查看了一遍。果然，它们的门后都画着一个字母。从上到下分别是D-R
　　-A-G-O-N，Dragon，龙。
　　在英文里，Dragon不仅指龙，也是指会飞的蜥蜴，我很快就联想我的宠物，它不就正好有个“小龙”的名字吗？
　　毫无疑问，硬盘就在它身上。可是在哪里呢？DNA这种东西有可能只有一粒沙子甚至灰尘的大小，藏在它的鳞片
　　里都绰绰有余。
　　我又一次来到那爬虫的居室前，它匍匐在一块石头上，脑袋仰起，吐出长长的舌头，似乎想告诉我，我所寻找的
　　东西在哪里。
　　我一阵冥思苦想。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它头顶上的一个红色的圆锥体，我一个激灵，激动地打开了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