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里柔和发黄的灯光下,我、阿雅、伍德一脸迷茫,似乎还没从刚才发生的怪事中抽出自己的灵魂。我倒是很
相信人们消失的瞬间,身体连带着灵魂去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我可以抽一支烟吗?”伍德突然问。我看看阿雅,她点了点头,我也点点头。
于是,伍德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包香烟,叼上一根,点燃。那应该是他从国外带来的,盒子上面印着英文。我不
知道是什么牌子,但我想,我要是个喜欢抽烟的识货人,一定会趋之若鹜。一就算我不吸烟,也产生了吸食那种
浓郁烟气的冲动。因为他的抽烟神态煞是好看,三只手指端着烟杆,就像握着一支笔,送到嘴边,腮帮子微微一
鼓一瘪,一阵香气从鼻孔缓缓吹出,他的脸上就有某种无形的快意从嘴里蔓延到额头上。看他如此,我觉得在那
小小白色卷纸里的装着的是从仙界抽来的空气。他抽烟的时候不看着我们,并且特意背向冷气排风口,以免烟影
响到我们。
烟头渐渐爬着,在短暂旅途将近终点的时候被迫降在冷冷的烟灰缸里。伍德又把身体转向我们,我想他想说点儿
什么了。他并没有立刻,只是微笑地看着我们,他的笑加上他的目光,让我一下子镇定了不少。
“感谢你们,真的太感谢你们。”感谢,有什么好感谢,我想不明白。紧接着又听到他说,“感谢你们答应接我
,让我可以遇上这些奇妙的事。我发誓我虽然闯遍了大半个世界,但我像今天这样,遇上这么多奇怪的事。真是
太妙了,我越来越兴奋了,我迫不及待想揭开真相。你们知道吗?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像今天这样每天都能见到特
别的东西。”
“你真是一个……嗯,很有冒险精神的人。”阿雅表达了自己的佩服之情,“不过,你高估我们了,简直把我们
说成了不起的导游了。”
我听到她的口语比我还要差,不禁掩着嘴笑。她发现了,“好啊,你敢笑我!”她说着抓起枕头打我。我一边笑
个不停,一边求饶。
“好了,我们还是听听伍德先生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吧。”我说道。
“这个,我也没有准确的结论。不过,像今天这种事在世界上其他地方也并不是没有发生过。比如百慕大三角这
个鬼地方就发生了不知多少起这种人们突然消失的事件,只不过他们消失的时间更长。我觉得它们产生的原因是
一样的,那就是时空的扭曲,简单地说,他们在消失的时候去了另一个时空。而且,我还觉得它和早上的发现有
某种联系,时空的扭曲往往就是巨大的能量转化引起的。另外,很多一时难以解释清楚的事情之间往往有隐隐约
约的联系。我永远记得我的老师的一句话,他说,没有单行的蜘蛛丝,意思是一件事不可能是孤立的,必定伴随
着另一件事的发生。”
“可是,照你这么说,我们刚才也处在那种时空扭曲当中,为什么我们没有跟着消失呢?”
“是啊,这也正是我无法解释清楚的地方。比起其他人,我们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到底是什么让我们置身事
外呢?”伍德不停地用手指敲着自己的脑门。
我也没有一点头绪,同样陷入了苦苦思索中。但是,不一儿,我听到阿雅向伍德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我们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特别的地方,我们的想法肯定和他们是不同的。”
“想法。”
“想想看,我们对这些怪异现象的了解程度。比如我和艾诺都见过神秘的黑衣人,而你则到过他们出现的地方进
行研究。”
“喂,这也未免太荒皇了,因为想法不同,我们就能抵抗时空的扭曲。伍德也说过了,能量那么大。”我插嘴道
。
伍德朝我摇摇手,笑着说:“她说的也并不是没有道理。艾,你不能低估任何一种可能,越不可能的越是发生了
,就像今天。”
阿雅闻言得胜似地冲我笑笑,好像在说,无知的家伙。
“当然,一切还得靠进一步研究,我该回去整理今天取得的所有的资料了。”伍德站起来,道了声晚安,我们也
说晚安。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柔声说了一句——Haveagooddream.
做个好梦,嗬,谈何容易。虽然奔波了一整天,但身体上的疲劳始终无法麻痹我。我总是不断地想起一些无关紧
要又害怕错过的问题,那些问题让不安像湿透的衣服一样紧贴着我。我侧着身体睡不是感到心脏被压迫得难受就
是胃不太舒服,仰面朝天觉得后背带刺,180度翻转趴在床上又觉得呼吸困难。我不断地变换这几种睡姿,每一
次我告诉自己这样一定能睡着,结果都是徒劳。静谧的房间里有一只魔物,诱使我的意识在脑中作乱。
我最在意的一个问题是——我是否在此之前遇见过人们突然消失这种事情?不可能吧,这种稀奇事,我会碰上两
次吗?那是我的幻觉吗?如果是的话,为何它会成为我过往记忆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同其他事情一样清晰可
见?我回忆起来毫不费力。
这是我十三四岁的事情。一间小小的教室,教室的墙是灰色的,其中夹杂着几处土色,因为那是小镇上的学校,
我就在那儿上完了小学和三年中学。我面前的桌子漆着并不均勺的绿色,桌子中间用涂改液划出一道三八线,我
已经不记得是谁和我同桌,商讨着划出这条国界线。我记得我们的桌子是在最靠前的位置,这说明我的成绩还算
不错。周围同龄人们的场景无论在小学还是中学都是亘古不变,有坐得像直尺一样的,也有在桌子下坐着种种小
动作的。黑板上白色的图形和数字至今看来还是那么像天书。写下这些天书的女老师像从古代或者未来走来的布
道者,不知疲倦地对我们这些小孩讲着另一种奇怪的语言,招来敬佩或是厌恶。仔细一想,应该发生在冬天。我
们穿得很多,翻书的动作畏畏缩缩的。我朝空气中哈着热气,然后观察那团自己制造的云呈现出虛幻感,慢慢散
去。小时候的冬天,我乐此不疲,唯有这点我确切无疑。
那本来只是很平常的一堂课。我被老师点名了,猝不及防,我还没有从眼前云雾引起的暇想中缓过神来。即便是
这样,也还是很平常,在那之前和之后,我一碰到很多次这种情况——刚好走了神,偏偏老师点名让你回答问题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我起初立该很紧张,连抬头都不敢,因为我误以为会被批评。听到老师复述了一遍问题,
我放心了许多,问题并不难。我抬起头,打算尽快回答问题,重新坐回座位上,站在没暖气的教室当中挺冷的。
我看着女老师,然后张嘴吐出一些现在已经想不起来的字眼,白色的烟雾又在我眼前弥漫着。这时,我的注意力
却不在烟雾上,我惊呆了,我说不完我的答案了。老师消失了,在高高的讲台上不见了,她原本背后挡住的粉笔
字因此展现在我面前。我疑心她躲在同样漆成绿色的桌子下面,但我发现自己没有力气俯下身子去看个究竟。最
糟糕还不止于此,我开始注意到周围莫名的安静,低头一看,消失了,全部都消失了,偌大的教室里只有我孤零
零地站着。我想我那时所能用上的词也就是鸦雀无声、忐忑不安,当然,这些词远远无法形容当时的恐怖。
我那时刚好偷偷租了一些恐怖片,背着父母放着看。那些低成本电影里有流血的水龙头,会走的绣花鞋之类的老
套路,我却怕得要命,常常双手在眼前只张开一条缝才能看完。在那个空荡荡的教室里,我想起了一部电影里的
场景,也是人们突然不见了,然后从角落里冒出一个血淋淋的怪物。我不停地向各个角落张望,生怕冒出那样的
怪物。我想躲到桌子底下去,可是我的双腿一直打着颤,我对它们下的命令一点也不管用。窗外的操场受到阴沉
天气的影响,景物都失去了平日的色调,好像黑夜突然落到了地上。或者说,落到了我的头顶。
小小的我觉得我小小的世界算是完了,人们都离我而去,只留下我孤零零的。然而,并没有完。
“小诺,你重头再答一遍。”女老师有些愠怒地说。但她的脸孔又出现在讲台前,我觉得她成了世界上最和蔼美
丽的人。其他人也出现了,还是坐在绿桌子前,全都看向我。他们出现得这么突然,就像他们消失得那么突然,
我不太相信自己的眼晴。
直到老师让我坐下,我还是站了好久时间才能坐下去。而那么冷的天,竟然有汗水从我的额头滚落到我的嘴边。
如此想起来,我之所以一开始会觉得它是幻觉,完全是因为多年来我直一把它归为幻觉,不愿对自己提起,更不
愿对别人谈及。现在,我肯定了它的存在。无论它有多么离奇可怕,无论这和我们在地铁中所经历的有怎样的联
系,我承认它确实发生过。确定了我就安心了不少,至少我知道我经历过那么可怕的事还毫发无损。
我忘了自己是以什么样的睡姿睡去的。
第十章 时空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