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出来后,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他似乎在思考什么,脚步有些缓慢,清冷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
为何会想留下这个孩子,他自己也说不清。
行至拐角处,他脚步一顿,垂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即使没有记忆,但他知道自己并不喜旁人触碰....
可对这个女人.....
眸光骤然冷冽,扫向廊下暗影。
“谁?”
声音不高,却含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一道黑影闪身而出,单膝跪地,头颅深垂:“属下吉羽,救驾来迟,请主子降罪!”
男人墨眉微拧,眼底的戒备并未消散。他审视着眼前自称吉羽的男人,明明没见过,却透着一股莫名的熟悉。
没等到回应。
“主子?”他语气里带着探究,慢慢抬头,却在看清男人面容的瞬间,眸低划过浓浓的自责:“主子,您……”
当男人的视线看清吉羽的脸后,脑中一阵刺痛,无数零碎的画面如走马灯般闪过,刀光剑影,宫阙重重。
一个名字,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原来他叫楚煊亓……
眼中的迷茫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的清冷与锐利。
他想起来了。
“起来吧。”楚煊亓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淡漠,“回房说。”
“是!”吉羽利落起身,恭敬地跟在他身后,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
……
翌日。
舒巧巧昨夜脑子里全是功德和孩子,结果一夜没睡安稳,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走出来。
“东家...要不我拿两个鸡蛋给你滚滚眼睛?”初雪一脸担心道。
舒巧巧打了个哈切:“不用,昨儿个,钱掌柜把银子送来没?”
初雪摇摇头。
“你,去把聚福楼的钱掌柜请来,就说我等着用钱。”舒巧巧吩咐下去。昨天说好一个时辰送来的,竟然出尔反尔。
福来领命而去,没一会儿就手脚并用的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东家!不好了!聚福楼……聚福楼被封了!”
舒巧巧正在拨算盘呢,闻言一愣:“被封了?孔令晖那小子动作这么快?”
“不是孔公子!”小厮猛灌了一口茶,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是钱掌柜和那个皮无赖自己作的!”
这下舒巧巧来了兴趣,抓了一把瓜子在手:“怎么说?快,讲讲细节!”
“听说昨天钱掌柜回去,把那皮无赖骂了个狗血淋头,怪他办事不利。那皮无赖也不是个善茬,两人当着伙计的面就吵翻了天,结果狗咬狗,什么话都往外说!”
“然后呢?”
“然后就爆了个惊天大瓜!”小厮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原来钱掌柜为了巴结孔知府,把自己一个远房表妹送去做了妾。可那‘表妹’,根本就是皮无赖的老相好,以前还是哪个镇上的头牌!这还不算,听说她跟了孔知府,还跟皮无赖勾勾搭搭,没断干净!”
“噗——”
舒巧巧一口瓜子壳差点没喷出来。
好家伙,孔知府这是头顶一片青青草原啊!
“这事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孔知府耳朵里,知府大人当场就气炸了,连夜带人封了聚福楼,把钱掌柜和皮无赖全下了大狱!”
“该啊!”舒巧巧乐得直拍大腿,这可比听戏还精彩。
虽然万锦楼歇业了,可昨儿这一闹,善后的事儿还不少,大伙儿手上活儿不停,耳朵也竖着耳朵听着,个个脸上都是憋不住的笑意。
就在这八卦氛围最热烈的时候,一道清冷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楚煊亓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衫,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遮盖半张脸的布带已褪去,侧脸有一道褐红色的刀口已结痂,可如此,也没影响这男人的绝世容貌,他整个人看起来清贵卓然,与昨日那个男人完全判若两人。
他一出现,整个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聚了过去。
舒巧巧在心里人不是啧啧了两声,她当真是会捡啊....
楚煊亓的视线却径直落在舒巧巧身上,缓步走来,声音平稳地问:“昨日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八卦的中心,瞬间从孔知府转移到了自家主子身上。
一道道好奇、探究的目光在舒巧巧和楚煊亓之间来回扫射。
舒巧巧手里的瓜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楚煊亓的手腕,压着嗓子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后院。
如今已入秋,脚边拂过的风卷起了几片枯黄的残叶。舒巧巧刚想开口,身前的男人却忽然转过身,朝她靠近了一步。
这一下靠得极近,与昨日夹杂着血腥味的药香不同,今日他身上是带着清冽的皂角香再混着一丝极淡的药香,瞬间将她笼罩。舒巧巧心口一窒,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那日是心安,今日就是心....跳加速.....
她呼吸都停了半瞬,眼睁睁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朝自己伸来。
理智让她要避开,可身体却一动不动,直到那只手却越过她的脸颊,从她发间捻起了一片刚落下的梧桐叶。
舒巧巧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口砰砰作响,脸颊也有些发烫。
该死,这男人绝对是故意的。
她定了定神,快速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轻咳一声道:“你…好像不一样了。”
楚煊亓垂眸看着她,将那片落叶随手丢开:“哪里不一样?”
舒巧巧眯着眼将他上下打量了下,不对,这人今日.....很不一样,是衣服吗?不不不,不止是穿着,连眼神和气势也变了。
试探问:“难道....你想起来了?”
楚煊亓倒是没想到,这女人如此敏锐。
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这声“嗯”让舒巧巧顿时圆了圆眸子:“真的?你真的全想起来了?知道自己是谁了?”
“是,想起来了,但并没有彻底恢复。”
“太好了.....”她开心的一掌拍在他肩上,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她付出去的医药费能双倍的回来了。
他蹙眉嘶了一声,她这才想起来他伤还没好呢,赶紧道:“抱歉抱歉,太替你高兴了,一下子给忘了....”可接着,她顿住,又蹙眉回望他:“不对啊,你既然都恢复记忆了,那还……”“这并不影响我给你孩子当爹。”
“!”
舒巧巧彻底懵了。
这人什么路数?既然恢复记忆了,一般来说,不是给些银两还了恩情,然后走人吗?
怎么还上赶着要给别人孩子当便宜爹啊?
她狐疑地盯着他那张如果去相亲,姑娘能从京都排到瑞门的脸,忽然福至心灵,眯着眼道:“说,你图我什么?”
图她貌?她如今就是一个脸黄眼睛小的男人。
图她财?看他今日这身上杉,看着普通,实则料子是上等,更不像。
楚煊亓被问得一顿。
图她什么?他也说不清。只是觉得,自己这话既然说出了口,便不想收回。更何况,撇开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不谈,她救了他一命,帮她养个孩子,对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他略过这个问题,反问:“舒掌柜以前,可曾见过我?”
“没有。”舒巧巧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原主叶苒要是见过他这样的,怎么着也不会喜欢上黄文宣那种档次,也不至于有后来被人当成了礼物.....
见她如此表情,楚煊亓便猜到,看来那晚她和他一样,都没看清楚对方是谁,也好.....那他就慢慢来。
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子,话锋一转:“那你想了一夜,考虑得如何了?”
舒巧巧被他这个亲密的动作聊得一愣,干咳一声,对,这才是正事!
她清了清嗓子,伸出一根手指,神情严肃:“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问。”
“你,有钱吗?”她问得直截了当,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盘算着过冬存粮的仓鼠。
楚煊亓莫名觉得这样的她还有几分可爱,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算有。”
躲在墙角后面只露出一只耳朵的吉羽,闻言差点一个趔趄从墙上摔下去。
主子您要是只“算有”,那这天底下就没富人了!国库都得找您借钱周转!
得到肯定答复,舒巧巧的胆子瞬间就肥了,她开始掰着指头算账:“那好!要是孩子认了你,从他出生开始,尿布钱、请奶娘的钱、抓周的钱、启蒙先生的束脩、长大后上学堂的费用……”
她越说越起劲,眼睛越来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在向她招手:“……以后娶媳妇的聘礼,分家置产的银子……”
她还没畅想完,就被两个字轻轻打断了。
“我出。”
楚煊亓的声音平稳淡定,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
舒巧巧说到一半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嘴巴慢慢张成了一个圆。
她这是……给自己未出世的娃,找了个什么神仙爹啊?
不,这哪是爹,明明是个慷慨的财神爷。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爹,必须认!立刻!马上!
她在心里庆幸,幸亏自己的善良,当初毫不犹豫的救了他。果然是好人有好报。
她早就忘了,当初是因为那2000功德自己才救的人。
“既然如今我是孩子的爹,能摸摸他吗?”他声音低沉,眸光垂下,落下她蜡黄的脸上,不知道褪去伪装,她会是怎样的女子?不过,不急,他迟早会知道。
舒巧巧还沉浸自己给娃在白捡一个财神爷爹的狂喜中,闻言想也不想就点头:“摸摸摸,随便……”
话刚出口,她猛地顿住。
等等!
孩子还在她肚子里,他说的摸……不会是……
脑子还在卡壳,还没等她组织出半句拒绝的话,一只温热的大手已经覆上了她的腹部。
隔着几层布料,那掌心的温度依旧清晰地传递过来,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下意识低头,只见男人不知何时已经蹲下身,附在她身前,侧着脸,将耳朵轻轻贴在了她的肚子上。那姿态,像极了她以前在电视里看到的那些满怀期待的准爸爸。
“你....你起来....”
舒巧巧面上强撑着镇定,心里却已在疯狂尖叫。
啊啊啊啊——
这人在干什么!这姿态也太暧昧了点吧!
更要命的是,她竟然生不出一丝一毫推开他的念头。
而他的动作很轻,另一只手顺势扶住了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随即闭上了眼睛。
呼吸间,熟悉切好闻的馨香围绕在鼻尖。
这一次,他无比确定,那种熟悉感不是他失忆后的错觉,而是这股味道,这个身体,他曾经真真切切的接触过。
而他这辈子,只碰过一个女人。
就是那天在酒楼,被纪悠莱设计下药的晚上,那个因走错房间,后来一边哭一边把他皇家祖上二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的女人……
楚煊亓的嘴角,在无人察觉的角度,无声地扬起。
以他对眼前这位“舒掌柜”这段时间的了解,这骂人风格,确实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呵呵.....原来是她啊....
而墙角的吉羽,这回眼珠子几乎都要掉在地上了。
这……这……这还是他那个避女人如蛇蝎,被丫鬟不小心碰到都要割掉半只袖子的主子?
竟然主动去抱一个……看着是个男人,却怀孕了的……女人?
“这段时间在家好好养胎,切莫再喝酒了。”他缓缓起身,轻柔的将她耳边的发挽与耳后。
舒巧巧刚努力平复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听到他的话后一愣,他这语气……什么意思?
“你这是……要离开?”
“嗯。”
“去哪?”
“瑞门。”
这两个字让舒巧巧蹙起了眉头。
第七章 他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