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三咬着牙关,气沉丹田,决定豁出去了。他是这样回答的。
“陛下,若说百姓满意,草民不敢说,怕陛下诛三族。因为百姓不满意。”
话音刚落,始皇从竹简缝隙里侧头看了一眼刘老三。没吱声,用沉默示意继续说。
“若说百姓不满意,草民也不想说,怕陛下误会百姓。因为百姓也只是不习惯罢了。”
“哦?此话怎讲?”
刘老三决定把他三十年来的观察说出来,说给这个天下之主听听。
“秦国一统天下,要让天下都做秦国,六国习俗各异,一时难改是真。”
“就如度量衡,以前我们用的是楚国的斗交税纳粮,如今要用秦国的斗,百姓不习惯,总觉得秦国的斗大,以前交十斗,如今交八斗,亏了。”
“可是斗还是斗,纳的粮还是那么多。有何不同?给陛下和给楚王,有何不同?”
“不是对陛下不满,是只要交粮就不满,换个人罢了。由头就是斗变了。”
“时间长了,习惯了,就好了。”
竹简背后传来低笑声。
“巧言令色。”
刘老三后背都在炸毛,就怕这巧言令色之后,又是一顿言语威压,非往欺君之罪上靠。
他急了,他竟然立刻反驳,去堵帝王的嘴。
“草民不认,草民不认这巧言令色四个字。”
“草民是小人,不是君子,只知小人所想,不过一日三餐,娶妻生子,大的事天下的事草民不懂,也不想懂。”
“就是欢喜了就笑,委屈了就哭。”
“真要说巧言令色,也非草民所能。儒生才是君子,才是巧言令色。”
“丰沛之地靠近旧齐,自古齐楚两国来回打,也多有儒生往来讲学,草民也曾听过,拿着圣贤书摇头晃脑,说着苛政猛于虎,最后呢?”
“不过是听楚王的话还是听齐王的话,有何区别?”
始皇帝沉默良久,终得一言。
“说得好,儒生误国!”
继而又问道:
“你叫刘季?”
刘老三缩了缩脖子,又有点心虚。
“草民叫…刘三,季这个名字,是父亲随意定的。当初陛下设泗水郡沛县,要编户登记,不准刘大刘二刘三这样登记造册,父亲就按伯仲叔季登记了。”
“伯仲叔季,季不是老四吗?你又说老三。”
刘老三尴尬不已。
“草民…草民…是旧楚之人,母亲是父亲的继室,因在…上巳节与父亲相遇,是以断不清草民的血脉。老头只认弟弟是老三刘叔,不认我。”
“给了我一个季字,羞辱我,意为别家的排行。”
一提这事,刘老三就来气,咬牙切齿的那种。
楚风浪漫,还带着上古的余韵,楚国上巳节就是情人节,就是母系遗风,淫奔野合。
刘媪和刘翁就是在这上古的浪漫中邂逅,也必然带来了上古的残酷——杀头子。断不清血脉就杀了,比如上古的大舜,还有弃(后稷)。
因为刘翁爱慕刘媪美丽,终是护下刘老三不死,却也不得半分重视,只把所有爱都给了弟弟。
弟弟为护同母哥哥,自己起名字为刘交,打破了排行名字,不然就是两个刘老三并立。那就是赤裸裸告诉邻里,刘老三不是亲生的。
始皇闻言又一次哈哈大笑起来,他也是个血脉存疑之人,总被人嘲笑是吕氏私生子,此刻竟也有了同病相怜之感。
“那都是嫉妒你才能的人,说的挑拨话。何必在意。”
“你就是你,无所谓姓什么。”
刘老三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眶真的就红了,天子一言重千金,这辈子能得这一句话足矣。
这一刻,刘老三心中升起万丈豪情。
嗟乎,大丈夫当如是也。
“刘季,朕记住你了,你回答的很好,朕很满意。”
“来人,送此二人下船,送回家吧。”
二人闻言大喜,连忙起身磕头谢恩。
等刘老三和樊哙回到沛县的时候,天色已晚,他俩后背都湿透了还在惊魂之中,久久不能平静。
樊哙就说:
“哥,咱们去喝酒吧,压压惊才是。”
“听说村东头新开了一家小酒馆,菜也做的不错,是鲁菜。走,我请你吃去。”
刘老三点点头,此刻再说什么不能麻烦兄弟的话,那都是矫情,无家可归的人,又逢惊魂一场。
真是喝酒要紧。
那酒馆不大,也简陋得很,忙前忙后只二人,还都是女子,一老一少两个妇人。老的在后厨做饭,少的在前堂卖酒招呼客人。
刘老三和樊哙进门时,就见三五个汉子在酒馆前台调戏少妇人。
“小娘子,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啊?看模样应该嫁过人了吧,男人不在家吗?寂寞不寂寞呀?”
“眼看就要上巳节了,小娘子要不要和我神女幽会一番呀?嘿嘿嘿”
刘老三最听不得上巳节,神女会湘君之类的话,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痛处,一碰就疼,一碰就炸。
他都没看清那女子长什么样,抄起旁边的木头支踵就砸,照着登徒子后背肩颈一支踵砍下去,那汉子立时就倒地,不醒人事,旁边大汉见状,呆愣片刻后就…
一拥而上!!
刘老三面对始皇帝是卑微的胆怯的,面对地痞无赖却是凶狠无畏的。他手头没家伙,转身再抄酒案应对,又是盾来又是剑。
一张桌案被耍的虎虎生风,威风凛凛。
樊哙没有刘老三这般力气,他是樊家冶炼世家的旁支庶出,也没打过铁冶过金,只是屠狗的屠夫,是以趁着刘老三缠斗诸人之际,奔到后厨去找合适的家伙。
两把明晃晃的杀猪刀!
他左右开弓舞着杀猪刀冲了进来,大喝道:
“某的杀猪刀不是吃素的,尔等尝尝滋味如何?”
嗷一嗓子就冲了上去。
二人配合默契,一人用案当盾牌,一人舞刀砍杀。疯了一般的模样,也把几个大汉镇住了。
最后大汉们不得不架起昏迷不醒的人,丢下一句狠话。
“你们等着,我们周勃哥哥一定会为我们报仇的!”
樊哙一听这话,当即大笑起来。
“一个编筐的,还哥哥哥哥的叫着,你唬谁呢?!”
“小爷樊哙在此,有本事让周勃来找我!”
刘老三冷哼道:
“我西村刘老三,也是当哥哥的,周勃敢来,别找错了人。”
那几人闻言面面相觑,随即遁走。
“二位壮士,砸了我的店,可得赔偿啊。”
一道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缠缠绵绵的语调,让男人听着酥麻入骨。
刘老三回身一看,愣了。
一位大约年方十九的妙龄女子,已婚的鬓髻,身着一袭鹅黄的长裙,婀娜多姿的倚在柜台处,笑着打量着自己。
那眉眼弯弯,顾盼神飞。
那勾唇浅笑,风情万种。
这貌这神立刻让而立之年的男人瞬间失了几分神魂。
可是樊哙不会这样,十七岁的年纪,少年心性,直的很,听不懂这言外之意,话里风情。
“你这小娘子,忒不义气,我和哥哥救了你,你竟这般待我等?你这生意以后莫做了,免得污了这里的风土人情。”
那美娇娘噗嗤一声笑了,端着碗酒,款步走向樊哙。
“郎君莫急,先喝碗酒,消消火,就当我赔罪了。”
樊哙见美人示弱,做男人的也不好太过计较,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
咚,倒下了。
美娇娘看着刘老三,妩媚一笑。
“没有郎君,他们也欺负不了我呢。”
刘老三当即就急了,冲过去攥住美人的脖颈,恶狠狠问:
“酒里有什么?”
第3章大丈夫当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