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影驱车回到沙坪坝小楼。
一进门,一阵拳风扑面而来。
她本能地后仰,堪堪避过。还没站稳,一记鞭腿已经扫到腰侧,带着破空声。
叶清影侧身格挡,手臂震得发麻。
紧接着,下一招又到了,拳头像雨点般砸过来。每一拳都带着这半年来的怨、怕,以及煎熬。
叶清影不再躲闪。
两人在客厅里打了起来,拳来腿往,砰砰作响。
最后,叶清影被游静反剪双手按在沙发上。
"女侠饶命!"叶清影痛呼。
游静推她一下,站起身,"少装。"
叶清影笑着爬起来,张开手臂就要抱她。
游静侧身躲开,气哼哼的,"看见你我就来气。"
叶清影猜到她在颜公馆肯定受了不少气。
她凑过去,陪着笑脸,"女代母过,女侠大人大量,快别往心里去了。"
游静瞪她一眼,抓起她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叶清影低头看着,眼眶渐渐红了,"老婆。"
游静的动作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叶清影,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
然后眼泪落下来,滴在叶清影手臂上。
她甩开叶清影的手,转过身去。
叶清影从后面抱住她。
手臂收紧,把她箍在怀里,"我回来了。"
游静没说话,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一会儿,她吸吸鼻子,回过头捧着叶清影的脸,深深吻住。
吻又急又狠,像是要把这半年的空白全都填上。
叶清影被抵在墙上,顾不上后背撞得生疼。她的手扣住游静的腰,把人往怀里带,恨不得揉进骨血里。
分开时两人都在喘。
游静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
正想说点什么,被叶清影堵了回去。
这次吻得更深。
游静的手攀上她的后颈,把人往下按。唇齿纠缠,呼吸交缠,分不清是谁的。
两人一路纠缠着往楼上走,跌跌撞撞,不知撞到多少东西。
房门被踢开,又撞上。
窗帘没拉,光线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游静被放倒在床上,叶清影覆上来,吻她的眉心、眼睑、鼻尖、嘴唇,一路往下。
游静的手扯着她的衣领,不耐烦地往下拽。扣子崩开,滚落到地上,没人顾得上管。
"轻点……"叶清影低笑了一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游静瞪她,"不许说话。"
叶清影不笑了。
她低头,吻上游静的锁骨。
这一次是真的慢下来了,慢慢来,慢慢磨,慢慢把这半年的空白一点一点填满。但游静不让,她勾着她的脖子,把她拉下来,在她耳边喘着说"快点"。
于是又快了。
快到失控,快到忘我,快到只剩下彼此的名字和喘息。
窗外有鸟叫,有风声,有隐隐约约的车马声。
但屋里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两个人,和半年的思念。
后来,游静窝在叶清影怀里轻喘。
叶清影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发丝凌乱地散在枕上,低头看她,目光缱绻。
"还气吗?"
游静想了想,"气。"
"那怎么办?"
游静抬头看她,眼睛里还有水光,嘴角却弯起来。她凑过去,在叶清影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先记着,慢慢还。"
叶清影笑了。
她把游静往怀里揽了揽。
窗外的光渐渐暗下去,屋里也暗了。
但两个人谁都没动。
1946年4月1日,罗家湾军统本部大礼堂。
戴笠追悼大会。
追悼会规模宏大,军统局本部及各外勤单位代表数千人,黑压压地坐满了礼堂。当局高层来了不少,各界人士、外国友人也在其中。
最前面,老蒋亲自到场主祭。
叶清影站在人群中,看着台上那副遗像,心里五味杂陈。
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化成两个字:
走好。
追悼会后,军统开始分批东迁。
日本投降后,各机关陆续"还都"南京。军统也要搬,搬到南京洪公祠。
抗战胜利,军统的战时编制需要调整。恰逢戴笠一死,各方势力都在争夺控制权。上层一合计,决定将军统"正规化",纳入国防部体系,改组为保密局。
趁这个机会,许多戴笠在世时想走不敢走的人,纷纷脱离。
叶清影和游静也提交了辞呈。
动荡时期,很多人心里没底,不知道何去何从。这其中就有李丽、林岚生、共工。
因着叶清影的关系,三人都直接或间接受益。有她在,一般人不敢轻易跟她们作对。如今叶清影要走,三人都慌了神。
南京,金陵春酒楼。
共工做东,点了一桌子菜——烤乳猪、清炖蟹粉狮子头、炖生敲、牲口鹅掌,都是在重庆时难得一见的佳肴。
叶清影看着眼前几位旧识,知道她们为了什么。
她也不绕圈子。
"我和游静的确要走。"
共工一听,顿时急了,"头儿,为什么呀?我们当初提着脑袋打鬼子,现在抗战胜利了,也该我们享受成果了!"
叶清影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怎么,你还少享受了?"
共工神色一僵,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李丽小心翼翼地问,"头儿,你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叶清影说,"做些想做的,该做的事吧。"
李丽不禁想到一些传言,没敢再细问。她换了个问题,"那您认为,我们该走还是该留?"
这话一出,林岚生和共工都看了过来。
叶清影想了想,"路在脚下,怎么走由你们自己。如果你们能听得进去,我建议还是趁早上岸。"
林岚生苦笑,"我们这些人,上岸了能干什么呢?"
抗战是胜利了,可普通人还是那个样子。在这个世道,要没了这身皮,怕是会活得更难。可以说,留下来是泥潭,走出去又是悬崖。
难!
叶清影跟游静对视一眼。她看着三人,缓缓说:
"我可以给你们两个提议:去学校教书,从此做个普通人;或者去做个商人。我可以帮忙牵牵线。"
共工给叶清影斟满酒,赔着笑说,"头儿,我听说不少人都转到其他部门了,您看能不能……"
游静眉头一拧,语气不耐,"你怎么这么啰嗦?!"
共工立马不敢说话了。
酒席散场,三人各怀心事地走了。
游静看着她们的背影,低声嘀咕,"郭铮好糊涂,他难道看不出来局势吗?留在里面能有什么好下场。"
叶清影摇摇头。
"当局者迷嘛。"
辞呈批下来前,李丽和林岚生先做了决定。
李丽打算去教书。在叶清影的帮忙下,她进了一家职业学校,教电讯技术。
林岚生决定做个商人。他性格圆滑能来事,经叶清影牵线,搭上了华美贸易行的关系。
至于共工……
他花了大价钱,通过自己的运作,转到交通部公路总局做运输科科长。
叶清影没说什么。
路是自己选的。
辞呈正式批下来后,叶清影和游静去了上海,开始光明正大地跟着孙夫人做事。
孙夫人的保卫中国同盟已经改组为中国福利基金会,她们在里面为解放区奔走,为中国人民的福利事业奔走。
募捐、筹款、运送物资,都是当年在重庆偷偷摸摸做的事,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做了。
但麻烦也随之而来。
颜世熙和叶熙君屡番劝她"注意影响""多为家人考虑",两个兄姐也轮番上阵,劝她"不要再帮另一边"。
叶清影不为所动。
最后,颜世熙公开声明:断绝与叶清影的关系,她的一切行为与颜家、叶家无关。
叶清影得知这个消息,独自坐了很久。
晚上,她靠在游静肩上,苦笑了一声。
"我只有你了。"
游静心疼地看着她,把她揽进怀里。
孙夫人的住所24小时有特务盯着,但有叶清影和游静在,他们也没盯出个所以然来。老蒋也时不时通过行政院、社会部扣留、征用募捐来的物资。
可除了搞这些小动作外,他无可奈何。后来更是因为正忙着打内战,顾不上这边。
这期间,叶清影和游静跟着孙夫人四处奔走,还去了一趟解放区。
在那里,她们看到了很多。
看到了老百姓分到了土地,看到了孩子们能上学,看到了军人和百姓像一家人。
那些曾在信上读到的东西,活生生地呈现在眼前。
两人还在延安遇到了胖姐。
胖姐精神奕奕,带着她们四处逛。
两人看着她,心里都高兴。
临别前,胖姐拉着她们的手,眼眶红红的。
"你俩都要好好的。我们一起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那一天来得很快。
三大战役后,国民党精锐主力几乎全歼。
解放军势如破竹。
1949年4月23日,解放军占领南京,国民政府的"首都"失守。
1949年5月27日,解放军占领上海。
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
消息传来时,叶清影和游静正在上海。她们站在窗前,听着隐约传来的欢呼声,相视而笑。
她们知道,她们的使命完成了。
93.势如破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