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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爱人如水
  1945年8月15日,清晨。
  叶清影和游静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像往常一样打开收音机。
  水龙头哗哗地响,窗外的风声和鸟叫一如往日。
  然后就听到:
  "……日本天皇裕仁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无条件投降……"
  叶清影握着牙刷的手顿住了。
  游静正在洗脸,动作也停了。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冲出洗手间,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到最大。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一遍一遍,重复着这个消息。
  是真的!
  日本真的投降了!
  两人一阵恍惚。
  日盼夜盼,终于盼到了这一天!
  她们紧握彼此的手,眼泪夺眶而出。
  这天,整座重庆沸腾了起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大街小巷挤满了人。
  人人脸上都挂着笑,笑里有泪,泪里有光。
  叶清影和游静的车从人群中缓缓穿过,前往罗家湾。
  其实,早在苏联对日宣战时,军统不少人就猜到了日本人坚持不了多久。
  这不,戴笠已经先一步去了上海。这次召集军统高层开会的,是主任秘书毛人凤。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毛人凤站在长桌一端,宣读戴笠的电报,大意是:委任某些前伪政权人员为肃奸行动总指挥。
  叶清影听得想笑。
  那些前伪政权人员,帮日本人收税、征粮、清乡,手里沾了多少血?
  现在,他们要来"肃奸"了。
  她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把那股想笑的冲动压下去。
  这么多年,她早看透了当局的烂。但每次,它依然能烂出新高度。
  然而,这也只是个开始。
  日本人投降后,当局开始抢着接收敌伪资产。金子、房子、汽车、票子,甚至敌伪人员的妻女,能抢的抢,能贪的贪,能占的占。
  有点人脉的,都想尽办法去搞接收。
  共工就求到了叶清影头上。
  他已经从供应科副科长干到了科长,大宗物资采购都要经过他手。这些年不仅在重庆置办了车房,娶妻生子,连外室都有了好几个。
  游静私底下评价他——跟那些当官的一个德行,不养几个外室,就衬不出自己达官显贵似的。
  叶清影看着他日渐臃肿的身材,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共工表情一僵,面带失望地走了。
  共工这边刚走,她的派遣令就下来了——她被安排到东北去主持接收工作。
  相比于南京、上海、天津、北平这些早被抢破了头的大城市,东北是苏联人、日本人、国共、土匪争夺的对象。几股势力搅在一起,是名副其实的绞肉机。
  叶清影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她心里清楚,这些年她在戴笠眼皮子底下搞的动作终究没瞒过。之前是顾及她的身份和影响力,也是因为腾不出手来。
  现在,把她明升暗降,合情合理。
  她无法拒绝,除非她彻底摊牌。
  游静得知这一消息,几乎要拿枪去崩了戴笠。
  叶清影死死抱住她,"冷静点!"
  游静挣不开,咬着牙骂,"那个老匹夫!"
  叶清影把她箍在怀里,等着她慢慢平静下来。
  她不可能跟着一块去,戴笠不会允许。
  游静深知这一点。
  她冷静下来后,通红着眼看向叶清影,"我们怎么办?"
  叶清影抬手,轻轻拂着她的脸,"你好好的,等我回来。"
  游静眼泪涌出来,哽咽着说,"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叶清影看着她,重重点头。
  沈阳。
  叶清影空降到这里,没有人马,没有根基,想打开局面比登天还难。
  好在临行前她去见了沈香梅,从她手里要到了一条另一边的人脉。
  另一边在东北经营了十几年。通过这条线,她接触到了几个当地有名望的士绅,维持了表面的和气,暂时稳住了阵脚。
  接着,便是亲自带队抓了几个民愤极大的汉奸立威。
  枪毙那天,围观的人挤满了刑场。枪声响起,人头落地,老百姓拍手叫好。
  叶清影冷眼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只是开始。
  她正准备下一步动作,一纸调令到了她面前。
  让她回去。
  ……
  重庆。
  叶清影离开后,游静依照她的意思,第一时间搬进了颜公馆。
  班照上,事照做,日子照过。
  心里数着她离开的日子,经常睁眼到天亮。
  只有在颜家人那里,才有可能获悉她一星半点的消息。
  她很满足。
  至少,她还活着。
  本以为要很久才能再见,没想到,一个消息猝不及防地传来。
  戴笠飞机失事身亡!
  1946年3月17日,戴笠乘坐的飞机在南京西郊的岱山坠毁,机上人员全部遇难。
  消息传出,举国哗然。
  戴笠领导的军统作恶多端,但不可否认,它在对日抗战中有不小的贡献。戴笠身死,不少人感情复杂。
  但这些都不是游静考虑的。
  她听到消息,愣了一瞬。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叶清影能回来了。
  颜世熙早不在重庆了,颜公馆由叶熙君坐镇做主。
  游静第一时间去找了她,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叶熙君手里拿着一本书,在慢慢品茶。听完,她抬起眼,不冷不热地说,"我自己的女儿,我自然上心,就不劳游小姐费心了。"
  游静软下声音追问,"夫人的意思是,您已经有安排了吗?"
  叶熙君脸转向一旁,避而不答。
  游静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鞠躬,退了出去。
  颜楚佟站在门口,见她出来,状似无意地说了句,"肯定有安排。"
  说完,她也走了。
  爱人如水,日子长了,你会对她的存在习以为常,直到有一天突然分离,才知道什么叫蚀骨入髓,离不得片刻。
  叶清影回到重庆后,马不停蹄地赶往颜公馆。
  一路上,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她的心跳得很快。整整半年,她终于回来了。
  她好想游静。
  车子在颜公馆门口停下,她几乎是冲进去的。
  "游静呢?"她进门就问。
  佣人愣了一下,"游小姐……前几天就不在这住了。"
  叶清影连忙问,"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她没说。"
  叶清影转身就要走。
  "站住!"
  身后传来叶熙君的声音。
  叶清影脚步一顿,转过身。
  叶熙君站在客厅中央,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刚回来,连家门都不进就要走?难道我们在你眼里,比不上一个女人吗?"
  叶清影看着她。
  母女俩隔着几步远,对视着。
  空气凝滞了几秒。
  叶清影开口,声音很平静,"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两人关系的不一般,没理由叶熙君看不出来。不用说,她们肯定也在暗地里调查过,知道了一些信息。
  叶熙君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沉声说:
  "我宁愿你一辈子像之前那样,也不愿意你跟这样的人厮混在一起!"
  叶清影的心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她低下头,"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叶熙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庭院,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门外。
  她眼眶红了,怒火与懊悔交织在胸口,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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