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的最后一天,上海法租界公董局宴会厅。
这座象征着昔日法式荣光的建筑内,水晶吊灯璀璨夺目,大理石柱庄严巍峨。一场名为"岁末恳谈"的宴会正在举行。
宴会名义上是工商界与各界人士的跨年联谊,实则暗流涌动。
受邀者既有日方与汪伪政府要员,也有表面中立的租界代表、商界巨子,以及少数背景深厚的国际人士。
叶清影今晚穿了一袭月白长裙,颈间一串红宝石项链,头发挽成优雅的法式发髻,整个人在灯光下像一株清冷的兰花。
叶承礼一身黑色燕尾服,儒雅沉稳。
兄妹二人一出现,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海伦小姐,叶先生,很荣幸二位光临。"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传来,是公董局的秘书长莫里斯。
"秘书长先生。"叶承礼与他握手寒暄。
叶清影微微颔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她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参谋、汪伪政府的几个部长、几家大洋行的负责人,以及角落里,正与一个德国商人低声交谈的武田信介。
要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真人。
武田信介穿的是便服,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但依然遮掩不住那股冷硬气质。
仿佛是感应到她的目光,武田信介转过头,视线与她撞上。片刻后,他结束了谈话,端着酒杯缓步走来。
"叶先生也来了,这位是?"武田信介的汉语略带口音,但很流利。
"武田阁下。"叶承礼礼貌回应,随即为二人作了介绍。
叶清影听完,微微一笑,"将军阁下也来参加这样的聚会?"
"偶尔也需要接触一下上海的各界人士。"武田信介的目光在叶清影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叶承礼,"华美贸易行最近的生意似乎很不错,听说又拿到了几条航线的特许?"
"托阁下的福,勉强维持。"叶承礼微笑。
武田信介没再多问,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希望叶先生能一直这样'维持'下去。上海的未来,需要像你们这样明智的商人。"
说完,他举了举杯,转身离开。
叶清影看着他的背影,表情不见波澜。
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正酣,乐队奏着舒缓的舞曲,宾客们三三两两地交谈、起舞。
忽然——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从二楼方向传来!
音乐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尖叫和玻璃碎裂的声音。
"怎么回事?!"
"哪里打枪?!"
会场瞬间大乱。
日本宪兵和76号的特务最先反应过来,迅速冲向二楼。
几分钟后,礼堂被全面封锁,所有出口都被荷枪实弹的士兵把守。
"各位请冷静!"一个日本军官用生硬的英文高喊,"所有人留在原地,接受检查!擅自离开者,格杀勿论!"
骚动被武力强行压制下去,恐慌的气氛却迅速蔓延开来。
叶清影和叶承礼交换了一个眼神,退到大厅角落的沙发区坐下。
很快,消息零星传来:汪伪政府财政部的一位次长、76号高级顾问,在二楼休息室被枪杀,凶手下落不明。
宪兵队和76号的人开始挨个盘问在场的每一个人。
轮到叶清影兄妹时,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叶承礼应对从容,叶清影扮演着一位受了惊吓的富家小姐,回答得略显慌乱。
盘问结束,二人被允许回到沙发区等待,但不能离开。
叶清影靠进沙发里,轻晃着酒杯,"大哥觉得……是哪边动的手?"
叶承礼凑近,低声说,"不清楚,但基本可以排除重庆那边。"
"为什么?"叶清影侧头看他。
叶承礼微微一笑,"不可说。"
叶清影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她没追问,而是将目光投向会场中央。
那里,武田信介正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盯着手下人忙碌。
他的脸色很难看,但是不是装出来的不好说,毕竟,死者是76号实际掌控者之一。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门口传来。
叶清影抬眼望去,只见潘伟晟被两名宪兵一左一右押着,正挣扎着辩解,"我是76号行动处处长!放开我!"
武田信介走了过去,冷冷地看着他,"潘处长,我记得,今晚的邀请名单上,并没有你的名字。"
潘伟晟的脸色瞬间白了,"我"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武田信介挥了挥手,"带下去。好好审问,他是怎么混进来的。"
潘伟晟被粗暴地拖走了。
叶清影垂下眼帘,举起酒杯,抿了一口。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盘问终于结束。部分有头有脸的宾客被允许离开,叶清影兄妹也在其中。
走出礼堂时,已是深夜。寒风凛冽,吹散了宴会残留的酒气,却吹不散笼罩在上海上空的阴霾。
叶承礼的车等在路边,两人坐进后座,车子缓缓驶离。
"潘伟晟完了。"叶承礼忽然道。
"嗯。"叶清影靠在座椅上,"他本来也坐不稳那个位置。"
叶承礼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你最近要格外小心。"
"我知道。"她望向窗外。
车子拐进福开森路,在小洋楼门前停下,叶承礼说,"后备箱里那件'东西',你处理一下。"
叶清影颔首,"辛苦大哥了。"
后备箱里蜷缩着两个人,一个是游静,另一个,是呼吸微弱的沈香梅。
叶清影与游静两人合力将沈香梅抬出,送入小洋楼的地下室。
将人安置好后,叶清影开始检查沈香梅的伤口。
是枪伤,子弹嵌在肉中,好在没有伤到要害。
叶清影与游静联手施救,沈香梅的伤势终于稳定下来。
叶清影看着沈香梅苍白的脸,心中默然。
这算不算还了个人情呢。
57.岁末恳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