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
　　门铃清脆响起。
　　叶清影下意识抬眼，唇角扬起准备待客，却在看清来人时，表情微微一凝。
　　门口站着个拎着藤编行李箱的女人，身量不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罩件半旧的黑呢短大衣。头发用根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的脸十分清丽，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与这身打扮不太相称的微冷锐气。
　　女人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慢慢走向柜台，将箱子往地上一放，嘴角往上扯了扯，"哟，表姐，这才多久没见，就不认得我这个乡下来的穷亲戚了？"
　　叶清影笑容漾开，从柜台后绕出来。"你是……表妹？一时没认出来。"她引着女人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怎么突然来上海了？"
　　游静接过热水，双手捂着，夹她一眼，"老家过不下去了呗，老头子让我来投靠你，混口饭吃。"
　　叶清影故作沉吟，"好吧。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我这店刚开，正缺人手。要不，你先帮我打打下手。"
　　游静轻哼，"那可真是谢谢表姐收留了。"
　　店里提前打烊。
　　叶清影拎起藤箱，领着游静从后门上了车。
　　车子驶出霞飞路。游静坐在副驾驶，目光扫过车内，又透过车窗打量着路上的行人，拖着声音说，"表姐这日子过的是有滋有味，难怪想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
　　叶清影手握方向盘，摇头笑笑。转过一个街角，她问，"这次来上海，不只你一个人吧。"
　　游静不冷不热地说，"急什么呀，我总得先自己安顿好了，看看你这儿的'庙'多大，才敢叫她们来啊。不然，这么些人，还不把表姐吃穷了？"
　　叶清影点点头，不再多问。
　　车子停在洋房前。
　　叶清影领着游静进门，对迎上来的佣人道，"吴妈，这是我老家来的表妹，以后就住这儿了。你帮忙收拾一下客房。"
　　"好的，小姐。"吴妈好奇地打量了一眼游静，应声去了。
　　上了二楼主卧，叶清影反手关上门。
　　霎时，游静背脊挺直，脚跟轻轻一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组长，游静前来报到！"
　　叶清影颔首，"好。其他人什么时候到？"
　　游静低声说，"胖姐和共工走另一条线，带着'工具'，最迟明晚到码头。"
　　叶清影正色说，"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乡下投亲的表妹。务必牢记自己的身份。在这里，说错一个字都可能要命。记住了？"
　　"记住了！"游静从善如流。
　　叶清影看看天色，"走，带你去置办几身行头。"
　　气氛一变，游静又恢复了那副气哼哼的模样。
　　两人直奔南京路，永安公司。
　　这里旋转门光可鉴人，灯火明亮璀璨。一走进去，就能闻到若有似无的馥郁香气。
　　里面的商品种类繁多，服装鞋帽、化妆品、珠宝钟表、食品糖果无所不包，让人目不暇接。
　　从百货大楼逛一圈出来，叶清影和游静身后跟着几个拎满了袋子的店员。
　　"不会把表姐买破产吧？"游静拖着声音说，而后又恍然大悟似的，"哦，我忘了，表姐有钱。"
　　叶清影哭笑不得，"你这张嘴还是这样不饶人。"
　　游静冷着脸，"有些人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还不让人说了？"
　　叶清影一边赔着不是，一边带她去做头发。
　　夜幕降临时，两人回到车上。车子启动，游静目光斜斜地睨着叶清影。
　　"你不会忘了吧？再见面的时候，你要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叶清影目视前方，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好。你的烟，也该戒了。"
　　游静扭回头，"要你说。"
　　晚餐很丰盛，中西结合，摆了满满一桌。
　　有酥脆石榴虾、虾籽春笋、清蒸鲥鱼、乳鸽汤，还有火腿沙拉和法式奶油小蛋糕，旁边放着洋酒和汽水。
　　游静一点不客气，只当是吃大户了。
　　叶清影笑说，"这些都是咱家厨师的拿手菜，外面的味道也没这么好。"
　　游静吃得脸颊鼓鼓的，却还不忘抽空睨她一眼：别以为这样就能讨好我。
　　饭后，吴妈指挥佣人收拾，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走过转角，游静压低声音问，"楼下那些人靠谱吗？"
　　"先进去。"叶清影走向自己的主卧。
　　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叶清影把窗帘拉严实，然后转过身，看向游静。
　　"现在，我履行承诺，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希望你能对此保密。"
　　……
　　游静沉默了好久，才说，"所以，你现在的假身份是华侨富商、华美贸易行董事长叶时明的女儿，叶令佶，海伦·叶？"
　　叶清影点头，"这个身份不能说是假的。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是以这个身份生活、长大。所有的经历、档案、社会关系，都是真的。包括佣人，也是从叶家带过来的。一切无可挑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游静问，"那'你爸'是？"
　　"那是我的远房表舅，长年在海外。"叶清影解释道，"而叶为明，其实是叶时明早逝的兄长。"
　　游静听完，眼神变得复杂，"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如果被外方发现你从事秘密活动，不单单会取消你的身份，甚至引发外交纠纷。等到那时候，你很可能会被直接交出去！"
　　叶清影面不改色，"凡事都有两面性。这个身份带来的便利同样巨大。收益与风险，从来都是并存的。"
　　"可这值得吗？你何必要趟这浑水？"
　　叶清影抿了抿唇，看着游静，"人这一辈子，总得做些自己认为对的事。"
　　游静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她下意识想拿烟，却动作一顿，缓缓将手抽了出来。
　　深夜，游静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叶清影那句"总得做些自己认为对的事"。
　　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
　　现在，叶清影的身份明了，可她自己呢？这个假面，或许要披一辈子了吧。
　　同样辗转难眠的，还有叶清影。
　　她竟然就这样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了别人。
　　当初随口而出的一句承诺，从没想过真的会再见。
　　然而，当她在咖啡馆看见那道身影，带着一贯的冷锐与别扭，朝自己走来时，她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如果，这种感觉叫开心的话。
　　那她觉得，其实还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