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方杂处、华洋共居的远东第一大都市,上海。
元宵刚过,街边的积雪还未化尽。法租界霞飞路上悄然开了一家新的咖啡馆——漫页PageOne。
墨绿色的遮阳棚下,一块小黑板用中、英、日三种文字写着:今日特供,苏门答腊曼特宁。
临窗的座位,坐着两个身穿西服的男人。面前的咖啡已经续过两回,杯底留下褐色的痕迹。其中一个拿着当天的报纸,目光却越过报纸边缘,隐晦地落在柜台后那道身影上。
那是个身材高挑的东方女性,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浅咖色长裙,外搭一件驼绒开衫。头发在脑后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额前精心打理过的手推波浪纹乌黑油亮。
她正专注地摆弄着虹吸壶,动作娴熟。
店里客人不多,观察下来,多是外国人,也有结伴而来的沪上名媛。
偶尔有客人上前搭话,女人抬起头,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与不同国籍的客人对话时,她切换着流利的外语。她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点上,既不显得热络,也不让人觉得冷淡。
两个男人又坐了一刻钟,其中一人使了个眼色,两人放下钞票,起身离开。
推开玻璃门,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女人手上动作未停,将萃好的曼特宁缓缓注入预热过的瓷杯。面色不变,鼻间却轻轻一哼。
"海伦,"一位客人扬声招呼,"请再给我一杯曼特宁,不加糖。"
女人抬眼,笑意重新在唇边漾开。
"好的,怀特先生,这就来。"
……
后方某地,曾家岩。
戴笠从一处公馆出来时,脸色比头顶的天还阴沉。
副官小心翼翼地拉开车门。
轿车缓缓驶离,窗外的灯火在湿雾中晕开,映在戴笠面无表情的脸上。
"把游静、陈湘湘、郭铮秘密调到上海去,成立特别行动组,直接对我负责。"
"再给她配一支行动队。"
"是,局座。那行动队队长人选……"
"还用我教你?"
"属下明白!"
……
咖啡馆打烊的时间到了。
最后一位客人放下钞票,对店主点了点头,推门离开。
铜铃叮当作响,又归于寂静。
叶清影锁好店门,将"营业中"的牌子翻到"打烊"那一面。
冷风迎面吹来,带着黄浦江的湿气。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拉开车门。引擎启动,黑色福特轿车缓缓滑出,汇入稀疏的车流。
身后,一辆没有开灯的汽车从暗处驶出,不近不远地缀着。直到前车驶入美侨社区,它才在入口停下。
车里传来沙沙的记录声:叶令佶,于晚八时四十五分返回住所,无异常。
福特汽车停在一栋花园洋房前。玄关的柜子上,是一沓佣人取回的信件。
叶清影拿起翻看,其中一封,邮戳显示来自香港。
她反锁房门,拉上窗帘,只点起一盏台灯。
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信封,里面是一封商业信函:香港某贸易公司询问"华美贸易行"对一批南洋橡胶的意向。
她走到书柜前,抽出词典,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硬壳笔记本。
对照着密码本,指尖逐字移动,将那些零散的字母拼凑成句:
"书签已启程。三人。路线:黔-桂-港-沪。约十日。"
上级要派人来了。
她对此早有预料。自己的不辞而别,怕是给上面添了不少麻烦。
译好的字条凑近火焰,火光在她眼中跳跃了一瞬,随后熄灭。
入睡前,她照例检查了门窗和枕头下的手枪。福开森路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枪声和哨响。
躺在床上,眼皮渐渐发沉。
雨。
冰冷的雨打在脸上,面前是湿滑的高墙。
"爬!爬不上去别想吃饭!"刘扒皮的吼声从雨幕里传来。
"叶清影,抓紧。"游静的声音响起。
画面一转,来到湘北的山坳。
眼前一片混乱,胖姐在嘶喊,共工在哀嚎,但很奇怪,她们都没有声音。接着,她看到了李丽,她半截身子被压在树下,左袖空荡荡,她直直地看着自己,嘴唇翕动,似乎在喊"头儿"。
"叶清影!"一个声音炸响。
她猛然扭头,看见游静趴在土坡后面拼命挥手,脸上是前所未有惊恐。
"跑!!!"
她的嘴型在喊。
下一秒,尖啸声撕裂空气。
"轰!!!"
叶清影猛然睁眼。
黑暗中,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额头和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又做梦了。
自从那件事后,她再没做过梦。可最近,却开始隔三差五地发梦。
她揉了揉眉心,有些烦躁。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前,把窗帘撩开一丝缝隙。
夜色正浓,花园里的树木在夜风中摇晃,像鬼魅一样。
次日,"漫页"咖啡馆营业。
遮阳棚下的小黑板旁,多了一块用于招聘的木质招牌。
自招聘挂出后,陆续有人来应聘。
今天下午来的这个,有点特殊。
男人三十上下,穿着半旧的藏青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整齐。他自称姓王,在租界一家洋人开的俱乐部做过领班。
叶清影坐在临窗的桌旁,慢条斯理地翻看对方的履历。
"王先生以前在'大都会俱乐部'?"她抬眼,用的是英语。
"是,做了五年。"男人略带口音,但答得流利。
"主要负责什么?"
"接待、酒水服务。"
"对咖啡豆有了解吗?比如,曼特宁和蓝山的区别?"
"曼特宁醇厚,酸度低;蓝山均衡,香味独特。"男人显然是做过功课的。
叶清影合上履历,直视他,"最后一个问题,王先生觉得,我这家店,能开多久?"
男人怔了一下,随即扯出个笑容,"叶小姐的店格调高雅,客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一定能长久经营。"
"是么?"叶清影忽然笑了,她向后靠着沙发椅背,双臂环抱。
"我看未必。"她换回了上海话,"局势说变就变,你讲对伐?王先生。或者,我该称呼你一声'长官'?"
男人脸色微变,"叶小姐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叶清影眼神冷了下来,"你不是心知肚明吗?你们要是觉得我有问题,直接把我抓走得了,何必一趟趟派人来!"
她越说语速越快,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不耐与骄纵:
"麻烦你们派来的人穿得像样点好伐?往我店里一坐,一点腔调都没有!客人看到都要皱眉头的!"
男人被她这一连串的夹枪带棒给砸懵了,脸上青红交加,憋了半天,才挤出一个"你"字。
叶清影霍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客气地轰人,"没事就请吧,不要耽误我正经事体。真是,烦煞人!"
说完,她转身回柜台,不再看他,拿起一块软布用力擦拭起咖啡机。
男人坐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色难看至极。最终,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履历,匆匆离去。
街角,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里。
刚才的男人拉开车门,气呼呼地坐进去,一把扯松了领口。
"怎么样?"同伴问。
"就是个大小姐!脾气大得很!"
"那,还盯吗?"
"盯个鬼盯!"男人烦躁地挥手,"纯粹浪费时间!收队,回去报告,这个'海伦·叶',基本可以排除。"
轿车发动,驶离了霞飞路。
咖啡馆的玻璃窗后,叶清影目送那辆车远去,重新拿起虹吸壶。
28.漫页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