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踏进湘北这片土地,连空气都变了味道。硝烟混着泥土和腐烂气息,一直往鼻腔里钻。
远处地平线上不时亮起红光,几秒钟后,沉闷的轰鸣贴着地面滚过来。
接头地点在野柿岭一处荒废的炭窑里。
炭窑塌了半边,杵在山腰背阴处,它背靠陡崖,前方是长满荆棘和灌木的斜坡,唯一一条小路在百米开外。
这里位置刁钻,从山脚下往上看,林木掩映,看不出什么端倪。
叶清影几人摸上来时,天光已近昏暗。她们先分头把周围细细筛了一遍——除了野兽粪便和陈年炭灰,近期没有人迹。
叶清影压着嗓子说,"游静去制高点,共工卡住路口。胖姐、李丽,电台藏好。"
游静拎着她的狙击步枪,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窑洞上方的乱石堆后。
共工揣着盒子炮,矮身钻进路口旁的刺藤丛。
胖姐和李丽钻进窑洞,将电台部件塞进灶膛深处。
叶清影蹲在门口那片荆棘丛,用匕首剔开一个小孔,刚好能将山脚和斜坡尽收眼底。
天,彻底黑了。
晚上八点整,叶清影身体骤然绷紧,她看到山下一点豆大的灯火,在黑暗中缓缓移动。
瞄准镜后面,游静的呼吸平稳悠长,十字线稳稳地瞄住那点光,手指虚搭在扳机上。
灯火移动到小路,继续向上,在距离炭窑几十米的地方停住,在空中划了三个完整的圆圈,然后"噗"地一声熄灭。
暗号对了。
叶清影发出几声短促的"咕咕"声。
不多时,随着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一个黑影贴着地面溜了进来。
来人叫老耿,公开身份是山下耿家铺子的保丁,实际是战区情报处布下的一颗钉子。
"叶组长?"老耿的声音很低。
"耿先生。"叶清影应道,身影隐在阴影里。
没有寒暄,老耿用气音飞快交代事宜。叶清影将每一个字刻进脑子里,末了,低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老耿不再多言,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迅速融入夜色里。
老耿走后约十五分钟,游静和共工一前一后闪了回来,五人聚在一起。
"你俩抓紧时间休息。"叶清影道,"我和胖姐、李丽警戒。"
胖姐连忙说,"头儿,你也一块歇着,我跟李丽先守着,我们还得靠你拿主意呢。"
李丽也在一旁点头。
叶清影看了看她们,没再推辞。持续的高压和长途跋涉,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她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
她说了句"有情况立刻叫醒我们。",便转身钻进窑洞。
窑洞里空气并不好闻,三人靠着窑壁坐下,闭上眼睛。
叶清影和游静挨着,强迫自己放松肌肉,让意识沉入半休眠的状态。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
天将亮未亮时,五道身影如同幽灵,向着北面的鹰嘴坳潜去。
鹰嘴坳山崖陡峭,地形复杂,非常适合建立观察点,监控敌军部队的动态。
按计划,五人分为了核心组和侦察组。
核心组为叶清影、胖姐、李丽。她们将在鹰嘴坳一处隐蔽的岩洞潜伏下来。
叶清影负责统揽全局。她需要收集情报,对情报进行分析研判,做出决策。日常还要进行机动巡查,担任反向警戒哨。必要时,与内线对接。
胖姐承担唯一的对外接触,利用其语言能力,每日乔装前往老耿指定的"野外补给点"取回食物和饮水,并将需要送出的情报留在"外部死信箱"。同时,她也是电台的直接操作员。
李丽负责巡查几个"内部死信箱",取回情报,进行整理、密写、归档。如有需要发报时,协助胖姐做好发报前的准备。
侦查组由游静、共工组成。
两人轻装简行,只携带武器、观测工具和三日份的食物。她们以鹰嘴坳东侧的乱坟岗为起点,游弋在敌军可能活动的区域进行侦查,并把观测结果用密写方式封存,投递到"内部死信箱"。
同时,几人要一丝不苟地执行行动原则:
一、电台与人员分离:电台与住宿点分开,发报点由叶清影临时制定。
二、接触最小化:除胖姐外,杜绝任何计划外的对外接触。
三、机动与隐蔽:侦察组必须一夜换一个地方。核心组在紧急情况下,也必须往备用隐蔽所转移。
她们必须无比谨慎,因为这是在敌军眼皮子底下,稍有不慎就会暴露。
"都清楚没有?"
"清楚!"
"第七调查组,行动!"
几人分散行动。
游静和共工化身成山野间的幽灵。她们往往在公路上方的山脊一趴就是一整天,望远镜的镜片用布罩着,所有细节都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记录。
黎明时分,两人整合信息,用密写药水誊录,封入小竹管,投入事先约定好的几处"死信箱"之一。投放后,她们会在信箱附近的"信号树"上做出标记。
她们可能栖身在任何地方,离去前,这些痕迹又会被抹去。
黄昏,是胖姐出动的时间。她脸上抹着锅灰,挎着半空篮子,到约定的"信号区"附近。
这天,她在"信号区"附近绕了一大圈,确定没人跟踪后才开始细找。枯树下,有一片尖头石块指向东北方,旁边摆着三颗小石子。
意思是,补给点在东北方向三里处。
她用脚尖将标记弄乱,先向南绕了半里地的圈子,又蹲在溪边佯装洗了把手,才借着渐浓的暮色,向东北方向摸去。
三里外,一片茂盛的草丛里,她找到了那个用破麻布包着的包裹。她快速将东西转移进篮子,用野菜盖好,又兜了一个大圈子,才隐向山崖方向。
每日,叶清影或李丽随机出动,潜行巡查那几棵作为"信号树"的树。发现暗号后,她们会找到对应的"死信箱",取走小竹管。
离开前,她们会清除树上的暗号,再谨慎地回到岩洞,将情报进行整理归档。
一连两天,敌军异常安静,天也渐渐阴沉下来。
黎明时分,天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共工来到一处"死信箱",将竹管塞进岩缝后,又在附近的老松树上刻上记号。
做完这一切,他在天色和雨幕掩护下,无声地朝着约定的栖息点摸去。
那是一个掩映在草木后的天然山洞,洞口狭长隐蔽,需侧身才能挤进,但底部空间相对宽敞,是天然的"无烟灶"。
洞穴深处生着一个小火堆,上面煮着水。游静背靠着洞壁,手里拿着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
共工缩着脖子钻进来,带进一股湿冷的水汽。
游静随手递了杯热水过去。
共工道谢接过,温热的触感从指尖瞬间传到心里。他定睛看去——火光在游静的脸上投下明暗的影子,给她那张平日里过分冷硬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一瞬间,共工有些恍惚,竟有种在外打拼后,回到家妻子递来热饭的错觉。他喉咙发紧,眼神也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怔怔地望着游静。
"啪嗒。"
游静手中的树枝断了。
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睛里翻涌起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杀意。
她死死盯着共工,一字一句扎过去:
"再敢用这种恶心的眼神看我,我会杀了你。"
21.狭路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