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萧淮是雍朝送来的质子,顾卿梧第一次看见他,就被这张有几分肖似季骁临的脸吸引了注意。
她对季骁临求而不得,一时魔障,不顾他人劝阻执意将人掠到了府中,聊作替身,偏萧淮骨头又硬的很,对她不假辞色,她恼羞成怒,又因为身上种了蛊,性情日益暴躁,常常将他打的半死不活。
入府两年,他背上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新伤旧伤层层叠加,纵横交错,极为可怖。
照理说,她既已醒悟,此刻就该将人送回鸿胪寺去。
但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头顶,久久没有移开。
无形的金色光幔笼罩游走他的全身,如游龙一般缓缓汇聚在他头上,日月星辰聚于其上,紫气流转在其之中。
顾卿梧恍惚想起前世随皇帝问道时,曾见过一个道法高深、胡子花白的老道士。
老道士一脸高深莫测的看着她:“郡主一生荣宠,为天下至尊至贵之人。然有小人作祟,恐伤郡主寿运。”
“若能有大气运者常伴身侧,当解此忧。”
她当时只当道士糊弄人,并未放在心上,只好笑的问了一句:“什么叫大气运者?”
“星辰聚会,日月盈亏。”老道士笑着摇头,“郡主,何不近看眼前人?”
眼前人?
顾卿梧看着萧淮,体内的合欢子蛊正不安分的叫嚣着,怂恿着。
萧淮唤她:“郡主?”
他从没见过她露出这样贪婪的眼神,似乎是要将他整个人拆吃入腹!
顾卿梧终究没有忍住。
她伏下身去,将脸埋在他脖颈间。
萧淮猝然受惊,下意识就想要退后,润白的双手按住了他。
“别动。”
丝丝缕缕的光在空气中流动,缓缓渗进顾卿梧的身体,在她体内交织成网,蛊虫包围在其中,待光芒散去,那瘦小的蛊虫腰身已经粗了一圈。
不仅如此,原本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也在刹那间消失。
果真,这玩意儿可以压制她的蛊虫。
萧淮僵直着身体不敢动弹。
他日夜肖想,求之不得的人离得这样近,近的他都能听见她的心跳声,胸腔里的那颗心不可控制的疯狂跳动起来。
何况他原本就中了春药。
若非还有几分理智存在,只怕他早就扑了上去。
“郡主。”他眼中阴郁一闪而过:“我不是季骁临。”
顾卿梧一愣,一时哑然。
“我知道。”
她满足的抬起头,直起身体,浓长的睫羽微眨,“你是萧淮。”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她如此慎重的唤他的名字。
不同于以往那愤怒的、暴躁的、疯癫的,这两个字念出来,让萧淮心头一阵悸动。
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
“那郡主这是什么意思?是又想出了什么戏耍于我的点子吗?”
顾卿梧:不是,我纯粹馋你身上这玩意儿。
“你放心,”她轻咳一声,“我以后不会再那样对你了。之前是我被蒙蔽了神智,从今以后,我跟季骁临再无关系,你是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你先起来。”
萧淮倒是站了起来,但一张脸冷冷的,看着她的眼神里全是怀疑和警惕。
顾卿梧也知道她作恶多端,在萧淮心里一点信用都没有,更何况前段日子她刚赏了人一顿鞭子,那伤口还没好完全呢。
她尽力扯出一个不那么尴尬的笑来:“你要是不相信,以后我跟你同吃同住,日日待在一块儿,我若再有半分对你不好,就叫我天打五雷轰!”
“如何?”
蛊虫先前尝到了甜头,正鼓噪不安,一个劲儿的怂恿着她再多吸几口,全被她给压制了下去。这人不能一下子逼得太紧了。
萧淮盯着她,眸光沉沉,“好啊。只要你跟季骁临真的退了婚,我就信你的话。”
顾卿梧没有丝毫犹豫:“黎痕。”
黎痕很快现身,垂首听命:“郡主有何吩咐?”
顾卿梧眉眼往下一压,唇角勾起一抹冷然的笑:“去传个消息。就说我要和季骁临退婚,务必在极短的时间之内,传的人尽皆知。”
黎痕一愣。
退婚?
难道郡主终于看清了那季骁临并不是个好东西?
他心中雀跃难当,正要去办,又被唤住:“还有。”
顾卿梧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脑袋:“再去暗阁里挑几个天字号的隐卫,放在他身边,保护一下他。”
她指了指萧淮。
这么个气运浓厚的家伙,可得保护好了。
不止黎痕愣了,萧淮也愣住了。
黎痕只以为她家郡主口中说保护实则是让人监视这个雍朝皇子,并没有多问一句,躬身就退下了。
萧淮却死死的盯着她。
顾卿梧对季骁临情根深种,几乎到了疯魔的地步,何以一觉醒来,竟性情大变,不仅将人打了,还真的要退婚?
他想要从那张脸上看出她到底打什么主意,却无果。
“郡主,我不过是一个替身,何至于让郡主劳心费力?暗阁中的隐卫何等精锐,岂能浪费在我这样的人身上?”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顾卿梧转头看着他。
“我说了,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你。从今天开始,你只是你自己,不再是任何人的替身。”
萧淮心头微颤。
他在心中告诉自己千次万次,不要相信,别信她,她在欺你,骗你,蛊惑你。
可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却还是颤动起来。
就像当初,她将他踩入泥底,肆意欺辱时,他应该恨她,却仍因为那一眼初见,不可自抑的将她放在了心上。
恨着她,爱着她,不可自拔。
“顾卿梧。”
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如果你敢骗我。”
萧淮盯着她,眸光沉沉,一字一句道,“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顾卿梧一愣,萧淮这番模样,她倒是从未见过,明明自己都朝不保夕,一碰就碎,竟然还能放出狠话来。
“好。”
她心中不以为然,不过是雍朝战败送来的质子,孤身一人毫无实力,又能将她如何?
大燕的疆土上,还能任他翻天不成?
顾卿梧心中如此想,面上却慢慢笑了。
她的目光从那双锋利的眉眼上往下滑,掠过挺直的鼻骨,落在他紧抿的薄唇上,慢慢压过去,“我自是说到做到。”
最后一个字消失轻不可闻,顾卿梧按着他,吻上了他的唇。
她放开了对蛊虫的压制,任由它贪婪的吸食着萧淮的气运,金色的微光再次交织成网,将蛊虫包围在其中,蛊虫欢快的打着滚,不消一刻,便身形暴涨,变得圆圆滚滚,浑身冒着金光。
顾卿梧很是吃惊。
她也没有想到,萧淮的气运竟然强大到这个地步。
蛊虫不仅已经摆脱了母蛊的控制,竟还一跃变异成了蛊王!
不知道季骁临体内的母蛊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顾卿梧对此很是好奇,她甚至有点迫不及待的想看看季骁临见到她时,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是不是像上辈子的她一样,做小伏低,情难自已,丑态尽出?
“郡主。”
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何事?”
“宫中来人,圣上请郡主进宫。”
“挺快呀。”
顾卿梧冷冷一笑,“这么迫不及待就去告状,还真是在我意料之中。”
她拉过他的手,眼神落在萧淮身上,“不是说让我退婚吗?要不要跟我一起进宫?”
萧淮一愣,在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上了马车。
马车缓慢的朝宫里行去,车内气氛沉静,萧淮的眼睛盯着他对面的人,顾卿梧笑着看过来。
“怎么了?”
“没事。”萧淮垂下眸光,微微抿唇,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你当真舍得季骁临?”
顾卿梧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她要说几遍这人才相信呢。
她倾着身体凑到他面前,“你信不信,季家人此刻肯定在宫里,要借机退婚。我对季骁临舍得如何,不舍得又如何?今日这婚事,是退定了。”
两人目光对在一块,萧淮眸光幽沉,眼底似是藏着波涛汹涌,浪潮喧天,要将她整个人都给吸进去,顾卿梧微一眨眼,竟是有了几分不自在,想要退座回去,萧淮却一把拉住了她。
她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脑袋磕在他肩上,钝钝的疼:“你干什么…”
话音未落,就听得“咻嘶”一声,有什么东西穿透了车帘,重重的钉在后厢上。
转头一看,却是一枚暗箭。
外间的两个护卫立刻扬声呼喝起来:“有刺客!”
顾卿梧猛然一惊,刺客?
她明明记得上辈子刺杀是在三日之后她前往城外骁骑营时,怎么会突然提前?
但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萧淮已经一把抓着她跃出车厢,下一瞬,车厢四分五裂,十几个刺客朝他们攻了过来。
“背后的人为了杀我,还真不惜下了血本!”
这波刺客,服饰,武器,功夫都与上辈子那批毫无二致,上辈子她在有精锐护卫的情况下都受了重伤,何况此番,她只带了两个护卫。
今日只怕轻易不能脱身了。
护卫拼死搏斗,力有不逮,一支暗箭朝顾卿梧射了过来,携着破空之势,誓要取她性命。
顾卿梧下意识的抓紧了萧淮的手臂。
下一瞬,她眼睁睁的看着那只暗箭在半空中断成两截,跌在地上。
那场面有点滑稽,也有点不合常理,它甚至无法解释。
顾卿梧的眼神落在她抓着的萧淮身上。
难道真的像那老道士说的那样,萧淮便是那大气运者,可以扭转她的运势?
蛊虫在体内翻滚,似是在回应她的想法。
为了验证,她一把捧住萧淮的脸,亲了他一口。
刺杀的行动缓了一下,两个护卫也瞪大双眼,就连萧淮都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都什么时候了,你——”
接下来的话来不及出口,刺客已经攻到眼前,萧淮一掌击飞,夺了他的长剑,与刺客缠斗起来。
但刺客人多,他一人难挡,有两个刺客朝顾卿梧攻过来。
顾卿梧抽出长鞭,将两人甩飞,远处却射来一枚飞镖,镖上闪着绿光,一看就是淬了剧毒。
她下意识的拿起鞭梢一挡。
毒镖击在鞭梢上,又照着原路飞了回去,精准的击中了它的主人。
顾卿梧:“……”
刺客:“……”
一瞬之后,刺客口吐鲜血,倒地身亡。
那边跟此刻颤抖的萧淮却差点吓的心跳都要停了,眼见还有刺客朝顾卿梧攻过去,当即提剑横扫,拼着肩头被刺客砍了一剑,奔到了顾卿梧身边。
顾卿梧惊魂未定的喘了口气,抬头一看,却见萧淮双目赤红,眼底似有癫狂之色。
“你……”
看到顾卿梧安好,萧淮缓缓转过头,周身气势凌厉,哪里还是那个在燕京忍气吞声的雍朝质子,他长剑一提,朝刺客反杀了回去。
顾卿梧一直知道萧淮会武功,却从不知他武功竟强大到这个地步,前世在她重重护卫之下依旧能将她重伤的刺客,在他手里竟如砍瓜切菜一般,不过一刻钟,就血流满地。
“等等!留个活口……”
“扑哧!”
最后一个刺客断了气息。
顾卿梧:行吧。
刺客伏诛,萧淮长剑驻地,缓缓萎下身体,顾卿梧连忙过去扶住他:“你怎么样?”
萧淮身体一歪,倒在她怀里。
她吓了一跳,将人细细检查一遍,发现他伤势并不算太严重,只是力竭,方才松了口气。
远处传来阵阵脚步声,是金吾右卫听到消息,朝此处奔了过来。
顾卿梧将萧淮交给两个护卫,叫他们叫人送回去。
“记住!今日此刻是你们二人杀的,与萧公子无关。”
又想到什么戏耍的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