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卿梧死了,死在了她大婚的那一天。
但她好像又活了。
脖子上传来一阵刺痛濡湿的异样触感,好似有利齿在啃咬着她的肌肤,一道低沉而模糊的声音响在耳边。
“殿下……”
久陷黑暗的意识顿时警醒,顾卿梧猛然睁开双眼。
细长莹润的右手下意识掐住萧淮的脖子,反手一甩。
萧淮猝不及防被摔倒在地,脖子被锋利的指甲划出几道血痕来,剧痛使得他被春药模糊的神志立时清醒,手足无措的拢好大敞的衣襟,端正的跪在地上。
顾卿梧的眼中一片杀意。
她的意识还停留在被新婚丈夫一剑斩杀的震颤和恨意当中,看到眼前这陌生又熟悉的景象,半晌没有回神。
闺房、香炉,还有正跪在地上和春药苦苦挣扎的萧淮。
那么,接下来——
闭阖的房门突然被人推开,刺眼的阳光洒落进来,一个男人不出所料的闯了进来。
“顾卿梧,你在干什么?”
青衣履带,秀致如玉,季骁临是当朝太傅季岳之子,是整个燕京最明亮的少年,亦是她顾卿梧多年来倾心暗许、珍而重之的心上人。
季骁临扫过房中的场景,眸光微闪,脸上那惊怒交加的表情做的恰到好处。
他率先向萧淮发难,“便是六皇子如今在我大燕为质,亦是雍朝皇族出身,为了前程却寡廉鲜耻的爬上女人的床榻,还是凭着这张跟我有几分相似的脸,就不怕传扬出去,让整个雍朝被天下人耻笑?”
萧淮双拳骤握,垂下的眼睑里迸出不甘的怒意。
季骁临又冷笑着看向顾卿梧。
“郡主莫不是忘了我们已经有了婚约?这婚约,还是郡主亲自求来的?”
若是上辈子的顾卿梧,此刻定然早已惊慌失措的拉住他的手,口拙笨舌的解释起来。
但此刻,她只是笑着。
“那又如何?”
季骁临一愣,直觉有哪里不对劲,但也没有太放在心上,“郡主口口声声如何欢喜我,如今却青天白日与男人厮混,若这便是郡主的情意,我季骁临承受不起!待我禀明圣上,必要退了这桩婚事!”
他看着顾卿梧,等着她的脸上露出惶然来,但却等来一句飘飘然的:“好啊。”
季骁临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好。”
顾卿梧从榻上站起身。
体内暗潮涌动,从看见季骁临的第一眼起,就有一股强烈的欲望喧腾起来,让她不自觉的想要靠近这个男人。
但她死死的站在原地,姿态高傲的,居高临下的睥睨着他,“你不是说要退婚吗?可以,我成全你。”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季骁临的意料,他愣在当场,不敢置信的看着顾卿梧。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顾卿梧怎么可能要跟他退婚?
这个蠢货身上可是被他下了合欢蛊,子蛊与他身上的母蛊相通,每次距离母蛊三丈之内都会不受控制的亲近母蛊。对于母蛊的命令更是言听计从,若是不从,便要忍受钻心蚀骨的滋味。
可他此刻看着顾卿梧,但见她面色如常,神色淡淡。
难道是合欢蛊出问题了?
顾卿梧偏头瞟了季骁临一眼,眼底冷意凝然,“季公子若是没听清,我可以再说一遍,退婚,可以。”
季骁临震惊的瞪大双眼。
“季公子为何还在此处,此刻不是该进宫向圣旨求旨退婚吗?”
难道是像上辈子那样,等着她在他面前卑躬屈膝,为了打消他退婚的念头,将手中那支最精锐的暗卫交出去,然后在大婚那一天,被他一剑穿心而死?
她心中嘲讽一笑。
就算此刻体内犹如万蚁啃食,痛不欲生,整个后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浸透,她仍旧死死咬着牙关,不肯在季骁临面前露出一点脆弱。
叫她在这个男人面前卑躬屈膝,曲意逢迎,除非她死!
季骁临却是被激怒了。
“顾卿梧,你别在我面前耍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你以为你这般装模作样,我就会对你上心了?别做梦了!我这辈子永远都不会喜欢上你!”
“你仗着圣上宠爱,骄矜专横,暴怒成性,谁会喜欢上你这样的女人?这桩婚事本就是你强求来的,你以为我愿意娶你……”
顾卿梧:“闭嘴。”
“……我从始至终喜欢的只有雪瓷一个人,而你连她一根发丝儿都比不上……”
“我让你闭嘴!”
房中气温骤然降至冰点。
顾卿梧目光冷冽,带着倒刺的长鞭如游龙般划破空气,猛然朝季骁临抽了过去!
季骁临瞪大双眼,下意识的闪身躲避,鞭梢擦过他的脸颊,将碧玉发簪挑落,“砰”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两段。
季骁临碰了下自己的脸,看见手指上的血,心头震惶无以复加。
顾卿梧在他面前一向小心翼翼,倾然讨好,何时、何时……
“你、你竟敢打我?”
他再也维持不住自己的风度,双目赤红的扑过去,顾卿梧却岿然不动。
萧淮心中一揪,下意识就想上前阻挡,然而季骁临连她一片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从天而降的暗卫压制在地。
“拖出去,吊起来,打!”
暗卫们面面相觑,一时怔然。
暗卫头子黎痕睁着一双水鹿鹿的奶兽眼,试探的看向发布命令的主人:“郡主?”
季骁临也愣住了。
他被压制着动弹不得,无能暴怒,“顾卿梧!你疯了?你竟敢打我!”
“我乃圣上亲封的昭阳郡主,你出言不逊,以下犯上,难道我打不得?”
顾卿梧轻轻一拨指甲,唇角一弯,眼中却似冰天雪地,“还愣着干什么!难道等着我亲自动手?”
“是!”
黎痕心神一凛,急声应道,指挥着人将季骁临给拖出去,季骁临挣扎着大叫:“我看谁敢打我!顾卿梧,你敢动我一下,我绝不会放过你……”
暗卫们用力将他拖了出去,吊在了树上。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偶尔夹杂着气急败坏的怒骂声。
顾卿梧:“聒噪!”
外面沉寂了一会儿。
黎痕不知从哪弄来一块抹布,团成团,塞到了季骁临的嘴里,将他的声音全都给堵了回去,指挥着手下们专门朝他身上脆弱的地方狠狠招呼。
他早就看这个姓季的不顺眼了!
太傅之子又怎么样,很了不起吗?
他们王爷乃是圣上的养兄,为救圣上而死,圣上宠爱郡主,收为义女,一应荣宠犹在诸皇子公主上,他也敢在郡主面前耀武扬威,对他们呼来喝去,视为卑贱奴仆?
也就是他们郡主被灌了迷魂汤,捧着他,宠着她,不然谁鸟他!
萧淮愕然的看着这一切发生,久久不能回神,他见惯了顾卿梧在季骁临面前温柔小意的模样,何时……
顾卿梧注意到他探究的目光,知道自己和从前大不一样,却没有多说一句什么。
母蛊的主人正遭受鞭刑,子蛊受到触动,也在体内翻涌起来,她死死的咬着牙,知道若是不将这蛊虫解决掉,只怕跟季骁临轻易解脱不了关系。
萧淮看着她额上冷汗丛生,没忍住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没事。”
顾卿梧深吸一口气,将目光落在他脖子上的伤痕上,下意识的用指尖一按。
萧淮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躲开,却被按住:“别动。”
她从内室架子上取得一瓶金疮药,想要给他上药,恰好黎痕进来禀报:“郡主,季公子晕过去了。”
顾卿梧秀眉微挑,冷笑一声:“没用的东西。”
这才多长时间,就撑不住了?
黎痕也觉得季骁临忒没用了些,他还没动真格的呢。
他抬起头,看见顾卿梧手中的瓷瓶,忙道:“郡主,上药这种事,还是让属下来吧,别脏了您的手。”
顾卿梧还没说话,萧淮就是一愣,抬头看见那瓷瓶,又见她润白的指腹染了鲜血,衬的那肤色更白,血色更艳,不由一颤,急忙伸手:“我自己来。”
顾卿梧却将他的手给按了回去。
“黎痕,你先下去。”
她是死了,又好像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