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倒下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业绩到账了没。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再睁眼发现看见的是安全区那间石屋的房梁。苏醒盯着呆十几秒，才把昏迷前的记忆拼起来。
　　他猛地坐起身。胸口立刻炸开撕裂感，鬼体内核像被人用砂纸打磨过，每呼吸一下都牵扯全身。
　　苏醒低头看自己，衣服换了干净的对襟灰布衫，不知道是谁的。胳膊和胸口裹着层层绷带，透出淡青色的药膏味儿。
　　“大人。”阿茹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她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攥着玉司南。
　　墨绿色的玉面贴着她的手心，上面那道淡灰色人形轮廓还在，比之前更淡了些，但灵能波动稳住了。
　　苏醒伸手。阿茹把玉司南递过来，他接过去的时候感觉玉面微微发温。残魂还在，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但还在。
　　他把玉司南贴回自己胸口，靠着墙壁喘了几口气。
　　“多久了？”
　　“一天一夜。”阿茹眼眶有点发青，看起来像是在床边守了一整天没动过
　　“渡厄来看了三次。刘岳来了五次。那个姓秦的小姑娘在门外站了一宿。”
　　苏醒闭眼。识海里的残卷摊开着，第三页“借魔”的口诀已经暗了一半，裂开的经脉只在缓慢愈合。
　　残卷上浮出一行小字：经脉全裂，需七日静养。冥币修复可缩短至三日。
　　他之前攒的两千多张冥币全投进道行提升里，现在兜比脸干净。
　　“安全区呢？”
　　“鬼潮退了。”阿茹把玉司南接过去，小心地放在苏醒枕头边
　　“你杀了最后那只鬼王之后，剩下的零散鬼兵全散了。渡厄组织还能动的人清理战场，收了二十六具巨铠鬼兵的铠甲和魂核。“
　　”加上之前的三十二具，一共五十八具。”她顿了顿，“渡厄说铠甲归安全区修补城墙和打造防具，魂核全部留给你。”
　　苏醒算了算。一只巨铠鬼兵三十级，按地府标准三十级鬼怪的魂核值五十业绩。五十八只，两千九百业绩。
　　加上之前的四千二点，一共有七千一点业绩了。
　　离一万还差两千九。
　　他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说出来。陶铭还在玉司南里躺着，现在算账不合适。
　　“扶我起来。”
　　阿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他从床上搀起来。
　　苏醒站直的瞬间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后脚踏实地的触感回到脚底。
　　他往门口走，阿茹要跟着，他摆手轻轻挥开。
　　门外，安全区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断墙上有人在巡逻的，还有几个伤员拄着木棍在晒太阳
　　诡异世界里唯一的光源是安全区中央火堆里烧的阴磷石。城墙缺口处有一排新堆的石块，手艺粗糙但垒得扎实。
　　缝隙里灌了混着灵能的灰浆，这应该是渡厄的手笔。
　　苏醒靠在门框上，从怀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最新一行写着“腐尸鬼王三只。”
　　旁边注了一个“陶”字，字迹有点模糊，看不出是手抖还是沾了水渍。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去。
　　右侧有脚步声。刘岳从断墙那头翻过来，腿上还缠着绷带，走路一瘸一拐。
　　他跑到苏醒面前，嘴巴张了张，没想好说什么。
　　“苏大哥...”
　　“你这伤好一点没有？”苏醒打断他。
　　刘岳噎了一下，脸上那股紧绷的肃穆劲儿散了三分。
　　他抓了抓后脑勺：“你醒了就好。渡厄前辈让我看见你出门就通知他，他马上到。”
　　话音刚落，渡厄的身影从伤员棚方向走来。他把袖子卷到手肘。
　　渡厄走到苏醒面前，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抓住苏醒的手腕，一股温厚的灵能探入经脉。片刻后松手，渡厄的眉头皱起来。
　　“经脉裂了七成。你这身体能扛到现在没散架，全靠那件纸衣和鬼仆的魂力撑着你。”
　　苏醒没接这个话茬，转头看向伤员棚方向：“还剩多少人？”
　　渡厄沉默了一下：“只要六十一人了，鬼潮之前四百三十七。“
　　”其中有八个是重伤，能不能撑过去看这两天。”
　　苏醒点头。
　　四百多条命，一晚上丢掉了大半。
　　他在职场的时候，公司裁掉四十个人就是惊天大新闻，老同事在茶水间能议论半个月。
　　这里死四百人，变成渡厄嘴里一句平静的汇报。
　　“安全区暂时保住了。”渡厄说
　　“你最后杀那只鬼王的时候，方圆五里内的阴气都散了。短时间内不会有鬼怪靠近，它们怕那股残留的气息。”
　　“那股气息......”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苏醒知道那不是他的气息，是残卷借魔留下的魔气残留。
　　鬼怪害怕的东西，他不知道该不该深究。
　　秦瑞婵从伤员棚角落里站起来，脸上少了刚来安全区时那种紧绷的高傲。
　　她走到苏醒面前，动作有点犹豫，最后还是弯腰，正式拜了一礼。
　　“苏大人。”声音比之前软了三分，但还端着分寸，“此战我升了两级，现在二十级了。之前的冒犯，是我不懂事。”
　　苏醒看了看她：“二十级了，龙国第一新人的位置稳了？”
　　秦瑞婵抬头的瞬间，嘴角压了一下。这人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没有。”她承认得很干脆，“但我会追上去。”
　　苏醒没再接话。
　　渡厄带来的幸存者从伤员棚、断墙后、石屋里走出来，松散地聚在石屋前的空地。
　　没人说话，也没人组织。他们就是自然地站成了几排，然后弯腰。
　　二十多个浑身带伤的灵能掌控者带着默契，齐刷刷的朝苏醒鞠了一躬。
　　苏醒站在原地，脑子有点空。
　　他习惯了算账、谈判、交换条件，习惯了利益分润、等价交换。
　　这种纯粹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谢意，比三十五级鬼王的威压更让人不知道怎么回应。
　　渡厄从人群里走出来，单独向苏醒弯腰，消瘦的身子骨发出脆响。
　　“四百三十七条命，只剩六十一条。”渡厄的声音不抖，“但活下来的六十一个，是因为你。”
　　苏醒伸手扶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蹦出来一句话。
　　“我住安全区，安全区没了，我去哪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