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回来得比预计早，带着半身阴煞的腥味和一袋子碎骨头。
　　苏醒在哨塔二楼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墙角啃一块干粮，嚼得咯嘣响。
　　“深入区？”渡厄听完苏醒的计划，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行。”
　　没有废话，没有追问，一个字就定了。
　　独眼更干脆。他靠在柱子上擦那把断了半截的铁矛，听完后只说了句：“什么时候走？”
　　“现在。”苏醒说。
　　刘岳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说好后天”，但看苏醒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四个人，出发。
　　留守的灵能者们站在哨塔上目送，张龙也在人群里，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苏醒走在最前面，鬼头刀横在腰侧。刘岳在他右后方三步，手里攥着那根从废墟里捡的铁棍。
　　渡厄殿后，光头在灰色天光下反着冷光。独眼居中策应，断矛斜挎在背上
　　外围废墟很快被甩在身后。
　　地面从碎石变成干裂的黑土，枯死的树桩像拔了毛的鸡爪子戳在两侧。
　　空气越来越稠，吸进肺里带着一股铁锈味。
　　走了大约两刻钟，苏醒停下。
　　前面就是雾。
　　不是普通的雾，是一堵墙。
　　灰白色的雾气凝成近乎实质的屏障，边界齐整得不像自然现象
　　像有人拿尺子在荒原上划了一条线，线这边是荒土，线那边什么都看不见。
　　独眼摘下眼罩，空洞的左眼眶里泛着暗红的灵光，他盯着雾墙看了五秒，把眼罩重新戴上。
　　“里面的阴气浓度是外围的四倍。”独眼的声音干涩，“活物进去，体表阴力消耗速度翻番。”
　　刘岳咽了口唾沫：“那我们能撑多久？”
　　“看道行。”独眼瞥了他一眼，“你六级，大概两个时辰。我差不多三个时辰。”
　　“他呢？”刘岳的下巴朝苏醒一歪。
　　独眼沉默了一下，重新看了苏醒一眼。
　　“不知道。他身上的气不太一样。”
　　苏醒没解释，从腰间解下拘魂袋，掏出一只纸人。
　　按照瘦鬼摊主教的法子，阴气走指尖，灌入眼孔。
　　纸人在掌心膨胀、舒展，三息之后，一个和苏醒一模一样的人形站在面前，连腰间挂刀的姿势都复刻了。
　　刘岳倒吸一口气：“这什么玩意儿？”
　　“替身。”苏醒把纸人推向雾墙，“先让它进去，看看有没有陷阱。”
　　纸人迈步走进灰雾，身影迅速被吞没。
　　苏醒闭眼，阴气牵引着纸人的感知回传
　　模糊的视野、黏稠的空气、脚下是湿滑的黑石板路面。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第三十七步，回传的感知里出现了声音。
　　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个。整齐划一，节奏恒定，像操练场上的士兵。
　　第四十二步，纸人停了。
　　因为前方出现了影子。
　　灰雾里，十几个模糊的轮廓正在移动，排着松散但有序的队列，从左向右横向穿过纸人的前方。
　　低级游魂，苏醒通过回传的阴气浓度判断出来的。单个不超过五级。
　　他粗略一数，仅这一列就有二十个以上，而且队列还没走完。
　　回传突然断了。
　　苏醒睁开眼。
　　“纸人没了。”
　　“被打碎了？”刘岳紧了紧铁棍。
　　“不是。”
　　苏醒摇头，
　　“是阴气消耗完了。雾里的侵蚀速度比独眼估计的还快，半年道行的纸人，撑了不到一刻钟。”
　　渡厄开口了，声音低沉：“看到什么了？”
　　苏醒把回传的信息简要复述。
　　游魂列队横向巡逻，数量在二十以上，单个实力不高。
　　“进去。”
　　苏醒说
　　“游魂巡逻是横向的，我们纵向切入，避开巡逻线。”
　　“速度要快，刘岳你体力最差，跟紧我，别掉队。”
　　“我体力差？”
　　“你六级。”
　　苏醒看了他一眼。
　　刘岳闭嘴了。
　　四个人鱼贯进入雾墙。
　　灰白色的世界吞噬了所有参照物。
　　能见度不到八步，脚下的黑石板又湿又滑，空气里的铁锈味变成了血腥味。
　　苏醒的阴气在体表形成薄薄一层护体，抵御雾气的侵蚀。
　　八年道行在这里并不宽裕，他能感觉到护体层在持续削薄，速度不快，但不会停。
　　走了约莫半柱香，苏醒举拳示意停下。
　　左前方，脚步声。
　　四个人同时压低身形。
　　灰雾里，一列游魂从他们十步开外横向经过，队列比纸人回传的更整齐了，间距均匀，移速一致。
　　游魂们没有转头，没有停顿，像一群提线木偶被看不见的手牵着走。
　　苏醒数了一下，这一列是二十六个。
　　队列过后，他等了三十息，确认没有第二波，才起身继续深入。
　　又走了一刻钟，独眼忽然伸手拦住所有人。
　　他摘下眼罩，空眼眶里的暗红灵光剧烈闪烁。
　　“前面有东西。”
　　独眼的声音极轻
　　“不是游魂，至少十五年道行。不动的，像是在守着什么。”
　　苏醒朝前摸了几步，借着极度压缩的阴气感知往前探。
　　雾气在前方忽然变薄了，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一个半球形的空间。
　　空间中央，黑石板地面上放着一堆东西。
　　苏醒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三面拘魂旗。旗面焦黑，旗杆断了两根。
　　那是地府制式装备。
　　只有正式编制的鬼差才有资格领用。
　　三面旗，对应三个人。
　　董王说过，去北阴荒原裂隙调查的三个鬼差没有回来。十年道行以上，三个。
　　苏醒蹲下身，手指触上最近一面拘魂旗的旗面。
　　布料冰冷，表面残留着干涸的阴血。旗杆断口整齐，不是撞断的，是被切断的。
　　能把地府制式旗杆整齐切断的东西，道行不会低于三十年。
　　渡厄凑过来看了一眼断口，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走。”苏醒站起身，声音比进来时沉了几分，“今天到此为止。”
　　没人反对。
　　四人原路撤出。
　　穿过雾墙的瞬间，外界干燥的阴风吹在脸上，竟然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苏醒回头看了一眼那堵灰白色的雾墙。
　　里面有能切断地府旗杆的东西在守着三个失踪鬼差的遗物。
　　它没有处理这些东西，而是摆在那里。
　　像在等谁来取。
　　苏醒从怀里摸出残卷。翻开，他的手停住了。
　　空白页上多了一行新字，墨迹还是湿的。
　　“千鬼成阵，必有阵眼。阵眼者，非鬼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