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域城隍殿。
　　说是殿，不如说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土地庙放大了三倍。屋顶的瓦片缺了小半，两根柱子上的朱漆剥落得只剩底色，门口连个石狮子都没有，只蹲着两只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石头蛤蟆。
　　苏醒跟在董王身后，打量着这座“城隍殿”，嘴角抽了抽。活着的时候公司写字楼好歹有个前台，死后的顶头上司办公室连个门槛都是歪的。
　　“别东张西望。”董王回头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南域穷，但城隍大人脾气不差，你待会儿少说话，多磕头。”
　　“磕头？”
　　“规矩。”
　　苏醒闭嘴了。
　　两人穿过前厅，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走进正堂。城隍已经坐在上首，身后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判官图，手边搁着一摞厚厚的文书，正拿朱笔批着什么。
　　苏醒注意到，这位大老板的官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穷，整个南域从上到下透着一股子穷酸气。
　　“来了。”城隍搁下笔，目光落在苏醒身上，打量了几秒，“昨日匆忙，没来得及细说。”
　　苏醒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没磕头，他偷瞄了一眼董王，后者微微摇头，意思是不用。
　　行，刚才逗我呢。
　　“你之前的情况我都看过了。”城隍翻开手边一份档案，“入职十二个月，累计业绩三点，月均零点二五，南域建制以来最低纪录。”
　　苏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这也拿出来说？
　　“但昨日单次二百七十点，同样是南域建制以来最高纪录。”城隍合上档案，“一个鬼差能同时保持两项纪录，倒也是头一回。”
　　董王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城隍的语气缓了下来：“既往不咎。”
　　就这三个字，苏醒绷着的后背松了下来。
　　“董王。”城隍看向一旁，“这个鬼卒，你盯着点，好好带。”
　　鬼卒？苏醒愣了一下。不是鬼差吗？昨天转正发的令牌上明明写着“差”字。他没敢当场问，但这个词被他记在了心里。
　　城隍没再多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退下。整个接见前后不到一炷香，简短得像打了个照面。
　　出了殿门，苏醒才开口。
　　“董哥，城隍叫我鬼卒？”
　　董王脚步没停，从袖中取出一块崭新的黑色令牌递过来：“昨天那块是临时的，这块才是正式的。你翻过来看看。”
　　苏醒接过来翻到背面。
　　正面刻着“差”，背面却刻着小一号的两个字——“鬼卒”。
　　董王说:"鬼卒就是最基层的执行人员，跑腿抓鬼干苦力。你以前连鬼卒都不算，只是编外临时工，现在才算正式纳入体系。”
　　苏醒沉默了两秒。
　　合着他费了那么大劲，转正之后只是到了最底层的起点？
　　“那据魂使呢？”
　　董王脚步微顿，偏头看了他一眼。
　　“据魂使有独立辖区，手下管着三五十个鬼卒，能分配任务，业绩抽成。年初述职如果顺利……”
　　他没说完，但苏醒听懂了，董王现在就是据魂使。年初述职如果顺利，意思是董王可能要往上走。
　　“七十二司？”苏醒试探着问。
　　董王没回答，只是拍了拍苏醒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好好干。据魂使的位子，给有业绩的人留着。”
　　苏醒点头，没再多问。职场规矩，有些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
　　两人走到大厅后面的一条窄巷，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块木牌，歪歪扭扭写着“武库”两字。
　　铁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一阵算盘珠子的噼啪声。
　　“老土地！”董王朝里面喊了一嗓子。
　　一个老鬼穿着古代员外服的从屋内出来，领着两鬼到了武库。武库不大，三排木架子上面摆着各种法器。说是法器，有些更像是废铁回收站的存货。苏醒一路扫过去，看见了生锈的铜锣、缺口的短剑、掉了穗子的拂尘，角落里甚至还有一把断了柄的锄头。
　　“这也是法器？”
　　“那是我种菜用的。”土地神没好气地说。
　　他在最里面的架子上翻了半天，搬出几样东西，依次拍在柜台上。
　　第一件，一把鬼头大刀。刀身三尺，乌黑的刀面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鬼脸纹，刀柄缠着黑色的布条，入手沉甸甸的。苏醒试着握了一下，手心里的索魂链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在打招呼。
　　“中品鬼头刀，可斩实体诡异，对虚体也有一定杀伤力。”土地神介绍道。
　　第二件，一个灰色的布袋。
　　袋口用黑绳扎着，上面绣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符文。
　　“拘魂袋，可临时收纳游魂，上限十只。抓了往里一塞就行，回来倒出来结算业绩。”
　　第三件，五张符纸。
　　土地神将它们一字排开：“明光符两张，照破隐匿，持续一炷香。御风符一张，可短距离飞行。隐灵符一张，遮蔽气息，对鬼王以下有效。”
　　苏醒一件件看过去，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他攒的那点家底，刚好够买，但现在全免费。
　　苏醒看了一眼董王，董王面无表情地喝着随身带的忘川水茶。
　　苏醒心里明白了。
　　这不是正常配发。普通鬼卒入职只给一件下品法器，中品全套是据魂使级别的待遇。城隍亲批，董王出面，摆明了是在提前投资。投资的本钱，就是他那270点业绩。
　　“签个字。”土地神推过来一本登记簿。
　　苏醒提笔签名的时候，看见登记簿上一列的名字。最近一个领取中品法器的人，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整个南域三年没配发过一套中品法器了，穷成这样。
　　苏醒收好所有装备，朝土地神道了声谢，跟着董王往回走。
　　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270点业绩带来了编制、冥币、装备、上级关注，但如果再来一次270，甚至更多呢？
　　那些鬼差围在石碑前的眼神，李乐变了色的脸，城隍翻档案时的语气，所有人看他的方式，都是因为那个数字，业绩就是一切！
　　这个道理，活着的时候没人教他，死了之后他自己悟明白了，但紧跟着，另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270点一次任务，石碑上全域公开。他要是接连交出这种数字，所有人都会盯着他，不只是南域的鬼差，还有其他域的鬼王，甚至更上面的人。
　　到时候第一个问题就是：你从哪儿搞的？
　　诡异世界可不能被其他人发现，这不仅是业绩问题，被发现了还有可能被人用武力强行夺走，甚至除掉他，竞争者当然是越少越好。
　　苏醒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能再那么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