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酉时，庾太后扶着莲心的手，刚踏出慈宁宫朱漆门槛，便被两名玄甲禁卫拦住。
　　寒铁甲片在廊下宫灯映照下泛着冷光，为首禁卫垂首沉声道：“太后娘娘，您凤体违和，需静养，暂勿出宫。”
　　庾太后闻言微怔，枯瘦手指悄悄攥紧绢帕。
　　近年来她病情反复，又因年老体衰，平日连殿门都鲜少踏足，哪知晓境况已严峻至此。
　　曲姑姑急得往前凑半步：“太后娘娘要赴除夕宫宴，你们竟敢阻拦？”
　　禁卫却如石佛般纹丝不动，只重复着“臣等奉命行事”。
　　庾太后只觉心底憋屈翻涌，喉头涌上腥甜，眼前阵阵发黑——
　　自入住慈宁宫以来，她再没受过这等屈辱！
　　半月前，沈持盈曾派人前来慈宁宫放狠话，从此便像变了天。
　　那坤宁宫的狗奴才立在殿中，眉眼含着不加掩饰的讥讽，说着什么血债血偿，定不让她好过的话。
　　那时她只当沈持盈将被废黜，狗急跳墙撒泼，全没放在心上。
　　谁知那日起，富阳与婉华便音信全无。
　　派去的人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回禀宫门守得严，连公主府的边都摸不到。
　　难不成…庾太后越想越怕，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正心灰意冷打算回殿，乾清宫总管黎胜的干儿子黎旺儿摇着拂尘快步走来。
　　这小太监脸上堆着谄媚笑：“太后娘娘，圣上派奴才来请您呢，说今夜除夕宴，少不得您主持大局。”
　　话音落，黎旺儿却心里打鼓。其实这些话都是皇后娘娘吩咐他说的。
　　他已吸取教训，不敢再轻视皇后。
　　恰逢徐荣倒台，他若能讨得皇后娘娘欢心，说不定能取而代之。
　　“皇帝…真要请哀家去？”庾太后狐疑道。
　　黎旺儿点头如捣蒜：“那是自然，圣上还说，特意备了您爱吃的糟鹅掌呢。”
　　庾太后凤眸微眯。不管皇帝何意，只要能踏出慈宁宫，总能寻到机会！
　　除夕当日，皇城早被喜色浸透。
　　太和殿前广场上，数十盏走马灯转得正欢，映得檐角鎏金宝顶的瑞兽添了几分活气。
　　东西观礼台上，文武百官携家眷按品级肃立，锦袍玉带与珠翠环钗交辉。
　　低语笑闹混着宫人的脚步声，织成一片喧闹。
　　酉时过半，礼乐骤起，编钟玉磬的清越响彻夜空。
　　紧接着，远处传来孩童惊呼——
　　宫墙之外，成片烟火升空，赤如玛瑙，粉似桃花，金菊般的火花炸开时，连寒星都失了光彩。
　　席间渐有人交头接耳：“今夜这般隆重，不知皇后与太子可会赴宴？”
　　“自打太子殿下的周岁宴后，皇后母子可就没露过面了。”
　　“嘘，慎言！慈宁宫仪仗来了。”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入口，庾太后由莲心搀扶着，一身石青绣万寿纹宫装，脸色憔悴，眼神却亮得惊人。
　　戌时整，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喧嚣：“圣上、皇后娘娘、皇太子驾到——”
　　礼乐陡然停顿，众人齐刷刷跪地行礼，山呼万岁。
　　庾太后目光如淬着毒，死死盯着那款款走来的身影。
　　只见那沈皇后身着明黄朝服，依旧美艳摄人，丰腴身姿裹在锦缎中，更显雍容华贵。
　　眼角眉梢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张扬，仿佛满殿荣光都为她而设。
　　而被她牵在手里的小太子，比去年高了半个头，五官倒像是与她一个模子刻出。
　　只是那孩子垂着眼，小脸木木的，既不看周遭人群，也不笑，活像个精致的木偶。
　　百官叩首间隙，忍不住偷眼打量，有惋惜，有鄙夷，更多是看好戏的神色。
　　虽说曾有所谓的“祥瑞”传言，可太子痴傻已是公开的秘密。
　　寻常孩子这年纪早该满地跑着喊人，哪像他这般呆滞的？
　　庾太后端起茶盏细呷，强自按捺住心底得意。
　　待帝后落座，她故作关切道：“许久不见，太子都长这么高了。只是不知太子如今可好些了？”
　　底下众人顿时噤声，殿内落针可闻。
　　这番话，看似慈爱，却分明是在当众揭穿太子有异之事。
　　沈持盈却唇角一勾，抬手拍了拍儿子的小肩膀。
　　谁也没料到，那木着脸的小胖娃竟抬起头，迈着小短腿走到殿中，对着庾太后规规矩矩作揖。
　　“拜见太后娘娘。”童声稚嫩，却吐字清晰，每个字都像小石子般砸在众人心上。
　　满殿哗然。庾太后脸上的笑容僵住，浑浊凤眸猛地睁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些等着看好戏的官员更是诧然——这哪里像是痴傻的样子？
　　虎儿仿佛没瞧见众人失态，又恭恭敬敬朝正中主位磕了个头：“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
　　字字清楚，举止得体，活脱脱一位知书达理的小殿下。
　　御座上，桓靳目光淡淡扫过底下众人，尽显帝王威严。
　　旋即，他方抬手招了招，“免礼，虎儿过来罢。”
　　虎儿乖乖应了声“是”，转身却扁着嘴走回母后身边。
　　沈持盈握着他肉乎乎的小手捏了捏，极小声夸赞：“虎儿真棒！”
　　虎儿眨眨眼，似乎有些害羞，又小心翼翼攥住母后的衣袖不放。
　　文武百官如梦初醒，连忙恭维：“太子殿下聪慧，必是圣上与娘娘教导有方！”
　　“太子殿下举止有度，是国之幸事啊！”
　　……
　　一时间，殿内满是称颂之声，庾太后端坐席上，浑身僵冷，只觉字字都像针似的扎在心头。
　　那珊瑚死前分明说过，她当初日夜皆往太子身上涂抹黄杜鹃汁，怎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