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东北隅的堆秀山,以太湖石垒砌而成。
嶙峋怪石或如猛虎踞地,或似蛟龙腾空,错落间自成幽境。
步入假山洞窟,桓靳骤然驻足。
沈持盈收势不及,整个人向前倾去——所幸桓靳手臂一紧,稳稳将她揽入怀中。
沈持盈惊魂未定地抬眸,正对上他那双深邃不见底的漆眸。
沉吟片刻,她故意晃了晃被攥得发红的手腕,嗓音软糯似蜜,“疼…”
桓靳松了力道,眸中戾气稍敛,却仍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
“朕早已明令,”他声沉如铁,在山石间回响,“江夏王即将出宫开府,不许皇后再与他往来。”
“皇后是将朕的旨意,”桓靳一字一顿,如冰锥刺骨,“当作耳旁风?”
沈持盈面色微白,护着隆起的孕腹本能后退。
桓靳却步步紧逼,修长手指捏住她愈发圆润的下颌,“还有那太监徐荣,又是怎么回事?”
沈持盈悄悄咽了口唾沫,故意避重就轻:“陛下说小荣子?他没什么呀。”
“为何出行只带他一人?”桓靳剑眉紧蹙,胸臆间无名火愈烧愈旺,“你竟容他碰你的手!”
沈持盈眨了眨眼,一个念头闪过,她试探着道:“陛下这是…在吃小荣子的醋?”
桓靳脊背一僵,旋即冷笑:“荒谬!他个阉竖,也配与朕相提并论?”
“陛下既知他是内监,又何必同他计较?”沈持盈轻声嘀咕,“反正又不是真的男人。”
桓靳愈发不悦——净身过的男人,除了不能人道,依旧是男人。
然这番话他终未宣之于口。
他更不敢深想——那徐荣是否曾伺候她沐浴更衣,是否触碰过不该碰的地方。
还有江夏王桓叡、齐琰…一个接一个,之后还会有谁?
他们与她近身接触后,可会在暗地里意淫她?!
光是设想那些可能,桓靳便如鲠在喉,额角青筋暴起。
她是他唯一的女人,他亲手捧上凤位的皇后,他日夜疼爱浇灌的妻子…他们怎么能?!
腰间倏然一紧,沈持盈尚未回神,整个人已被桓靳猛扣进怀里。
随之覆来是他微凉的薄唇,熟练用力吮吸她两片唇瓣,攫取她仅剩的呼吸。
“唔唔…”沈持盈双手抵在他胸膛,不停推搡抵御,生怕他挤着她高高隆起的孕肚。
她发出低低呜咽时,贝齿顷刻被他撬开,粗糙大舌霸道入侵檀口,肆意翻搅,挑弄她的小舌。
桓靳紧攥着她后腰。
啧啧水声在幽闭假山间格外清晰,沈持盈被他吻得头晕目眩,浑身发软。
待激烈缠吻结束,桓靳又俯首细密琢吻她潮红的脸颊,阖眸敛下繁杂的情绪。
他语态骤缓,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与江夏王断绝往来,并将那徐荣逐出坤宁宫,朕可既往不咎。”
沈持盈娇喘细细,黛眉紧蹙:“臣妾身子重,小荣子不过搀扶一把,何错之有?”
江夏王桓叡那疯子,她本也打算事成后远着。
可徐荣…他那般忠心得力,话本中更为她惨死。
逐他出坤宁宫,她无异于自断臂膀。
思及此,沈持盈抬眸,迎上男人挟着森戾的黑眸,斩钉截铁:“总之,臣妾绝不答应驱逐小荣子!”
……
假山外,帝后的争执声断断续续,若隐若现。
徐荣伏跪在鹅卵石小径上,初冬寒意沁骨,他却汗如出浆。
既因圣上的质疑而如芒刺背,又为皇后娘娘的维护而心尖发烫。
这冰火交加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搅,几乎要将他撕裂。
江夏王桓叡负手而立,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他这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七叔父新帝,在皇后面前竟如此…情绪外露。
起先他还担忧传闻有误,这位看似愚钝的沈皇后未必真得圣心。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江夏王指尖轻抚腰间玉佩,眸光渐深。
既已确认此事,这盘棋局,也该继续落子了。
齐琰作为锦衣卫指挥使,始终保持着最近的警戒距离。
耳中不断传来帝后二人你来我往的私语。
他喉结轻滚,胸腔似有股莫名的酸涩蔓延。
这般场景他并非初次目睹,却始终无法做到习以为常。
他冷厉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江夏王桓叡与小太监徐荣。
一个年方十四,一个刚满十七,都是少年模样。
而他…已二十有三。
齐琰自己都想不通这有何可比较的,却控制不住心头不断翻涌的烦躁。
就在此时,假山深处忽传来一声女子娇媚的轻吟:“别、别在这里…”
徐荣惊诧抬头,桓叡摩挲玉佩的手指骤然收紧,齐琰本能按上刀柄。
这断断续续的娇哼,如同一根无形的丝弦,瞬间绷紧三个男人截然不同的心思。
与此同时,慈宁宫。
浓郁檀香弥漫,如云雾缭绕,却隐约透着一丝苦涩的药香,若不细嗅,几乎难以察觉。
寝殿中空无一人,平日侍奉的宫人尽数被屏退。沈婉华端坐于榻沿,手中端着瓷碗,亲自喂庾太后服药。
那药汁乌黑如墨,衬得得庾太后脸庞愈发苍白憔悴。
“婉华,你勿骗哀家,”庾太后嗓音嘶哑,气若游丝,“哀家可是…时日无多了?”
闻言,沈婉华捏着青玉药匙的指尖颤了颤。
她抬眸浅笑:“太后娘娘说什么呢?尹神医昨日才说,您如今已能开口说话,彻底康复,指日可待。”
这番话倒也不算全然虚假。
数月前,经尹神医妙手施针,太后中风之症确有起色,甚至能强撑病体出席碧波楼盛宴。
彼时华贵朝服加身,倒还勉强维持着几分皇太后的威仪。
可谁承想,先是坤宁宫传出喜讯,而后顾尚仪一党纷纷倒戈。
这一连串打击,犹如雪上加霜,让庾太后本就孱弱的身子彻底垮了下来。
如今她瘫痪在榻,连汤药都要人一口口喂食,哪还有当初执掌六宫时的威风?
待最后一滴药汁喂尽,沈婉华亲自将药渣收入锦囊,待出宫回府时再悄悄带出焚毁。
而后捧起内府新呈的账册,一字一句为庾太后诵读。
“你母亲…尚不知哀家病重至此吧?”庾太后突然问道,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是。”沈婉华微微颔首,“娘娘您当初嘱咐臣女暂且瞒着母亲,臣女至今未敢透露半字。”
庾太后长叹一声,浑浊的眼中泛起水光:“信王登基后,富阳便终日纵情声色。”
沈婉华垂眸不语,眼眶微微发酸。
她的母亲富阳大长公主与庾太后虽为姑嫂,却情同母女,曾相依为命多年。
庾太后本是颍川庾氏的掌上明珠,待字闺中时,一眼相中尚是守城小将的太祖皇帝桓衍。
不顾族人反对,携万贯家资下嫁。
彼时天下大乱、群雄逐鹿,太祖桓衍随军征伐,庾太后留于夫家,尽心照拂其幼妹桓琼英。
十年光阴倏忽而过,庾太后独守寒门,含辛茹苦照料小姑子。
可太祖桓衍归来时,已然成雄踞一方的魏王,身边侍妾无数,膝下子女成群。
又数年,太祖为笼络西北齐氏,竟不惜贬妻为妾,以正妻之礼迎娶齐氏贵女。
此后十数载,富阳大长公主屡屡与齐氏一族起冲突,不过是为庾氏这位长嫂讨个公道罢了。
沈婉华心中百转千回——
太祖先后两位正妻,庾太后屡遭辜负,膝下空虚,如今行将就木;
齐皇后虽诞下子嗣桓靳,如今继承大统,本人却被逼殉葬。
到头来,谁都没赢过。
沈婉华正欲侍奉太后午歇,忽觉袖口一紧。
庾太后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攥住她衣袖,力道大得惊人。
“婉华…”她双眸浑浊,倏然迸发出最后的光亮。
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若哀家有个三长两短,这些年积攒的体己、暗中培植的人脉…统统交由你们母女处置…”
沈婉华心头一跳,迟疑道:“那奕璘……”
庾太后惨白着脸冷笑:“你真当哀家老糊涂了?”
她喘息片刻,一字一顿道:“那沈奕璘…根本就不是富阳的血脉…”
沈婉华呼吸微滞,她没料到庾太后竟知晓这等隐秘。
“哀家临终前,定会为你们母女筹谋好一切。”庾太后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眼中闪烁着执念的光芒。
“皇后之位…必是你的…”
日照渐渐西斜,幽深石窟内光线渐暗,气氛不断升温。
桓靳怒极反笑,偏又觉得她这副不依不饶的模样格外可爱。
他甚至无法解释,自己为何着了魔般与和阉竖斤斤计较。
昔日的沈持盈,就如他手中那只乖顺的风筝——
任她如何在天际肆意翻飞,只要他稍稍收拢丝线,便能将她稳稳牵回。
可如今,那根维系彼此的丝线却日渐脆弱,仿佛下一刻就会在风中无声断裂。
第54章 假山凶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