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益洲的指尖点在前殿的位置。
　　“人证物证俱全，够太后自己摘冠了。”
　　“但她不会自己摘。”
　　叶锦清低头扫了一眼地图。
　　“她会喊冤，会说有人栽赃，会把所有脏水往祁文昭身上泼。所以你递证据之前，得先让她开始心慌。”
　　顾长渊站在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围宫必须有皇帝的手谕，否则就是僭越。我的人虽然能换禁军服饰，但没有旨意，名不正言不顺。”
　　叶锦清转头看向萧景琰。
　　萧景琰迎上她的目光：“明日早朝，朕会当众下旨封门。在此之前，顾长渊的人寅时到位，换禁军服饰，以‘太后宫禁加强戒备’为名守住前后三道门，不算僭越，算朕的旨意提前到了。”
　　“一明一暗，名正言顺。”
　　顾长渊点头。
　　“太后先被围住，等早朝弹劾完，陛下再当众宣布封门旨意。她连往外递消息的机会都没有。”
　　叶锦清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地图上：“弹劾的顺序也要算好。先亮刘侍郎供词，太后还能咬住‘哀家不知情’，等五封手谕原件一砸下去，她的嘴就被堵死了。江南商路的底单最后亮……那是最后一击。”
　　谢益洲沉思了一瞬：“先人证，再物证，最后是赃款去向。让她一退再退，退无可退。”
　　“对。”
　　叶锦清点头。
　　“人证让她慌，物证让她闭不上嘴，赃款让她翻不了身。三样东西叠在一起，她喊冤的时候连底气都没有。”
　　四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萧景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明日早朝，朕会坐镇。谢益洲弹劾，顾长渊封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锦清身上：“你明日会来宫里吗？”
　　叶锦清偏头看他：“会。”
　　“好。”
　　萧景琰收回目光。
　　“那就这么定了。”
　　谢益洲和顾长渊各自收好地图和证据，转身出了院子。
　　石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火光吹得歪了歪。
　　院子里只剩下萧景琰和叶锦清两个人。
　　叶锦清站起身，准备走。
　　萧景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日之后，太后倒了，祁家也倒了。这之后的事，你想过没有？”
　　叶锦清脚步顿住，偏过头看他：“那你呢？你想过没有？”
　　萧景琰被她问得一愣，像是不太习惯被人反问。
　　他沉默了一瞬，才开口：“想过。但那些事，等你明日到了宫里再说。”
　　叶锦清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没有戳破。
　　她转过身来，正对着他，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
　　“我前几天让人在重炀殿旁边收拾了一间屋子。不大，但光线好，窗户外头有棵海棠树。你以后如果夜深了……不用再回如意坊了。”
　　萧景琰迅速说完这番话，他的耳根更红了。
　　叶锦清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知道了。你明日还要早朝，早点回去。”
　　叶锦清没有再说话，转身推门出去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灭了石桌上的烛火，萧景琰一个人站在黑暗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烛火映亮过的掌心，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天色将明未明，顾长渊的人已经换上了禁军服饰，悄无声息地守住了慈宁宫前后三道门。
　　太后对此一无所知。
　　她在妆台前坐了一会儿，张嬷嬷端铜盆进来的时候，她问了一句：“今天初一了吧？”
　　“是，娘娘。”
　　“周嬷嬷今日该去佛堂上香了。”
　　张嬷嬷低头应了，把热帕子递过去。
　　太后敷了敷脸，没有再说话。
　　帕子上的热气散开的时候，她听见窗外传来一声鸟叫，清脆的，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惊了一下。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周嬷嬷正站在祁家别院佛堂的门口。
　　门缝里透出来一缕微光，她攥着铜锁的手没有伸出去，耳边隐约听见了远处矮树林里的响动。
　　她以为是鸟，没怎么在意，低头把锁插进锁扣，“咔嚓”一声，佛堂的门开了一条缝。
　　早朝大殿里，百官列班完毕。
　　祁文昭站在百官前列，手里的笏板攥得生紧。
　　太傅府的老学士今日告了病，兵部尚书从始至终没抬过头，连站在他身边的那位同僚都往旁边让了半步。
　　这些细碎的不安让他的后背贴了一层薄汗，他盯着自己的靴尖，不敢抬头看御座上那个人。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面色如常，扫了一眼阶下的人，目光在谢益洲身上停了一瞬。
　　谢益洲出列，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他向来是早朝第一个开口的人，众人只当他又要报什么寻常的政务。
　　但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让整个大殿安静了下来。
　　“启禀陛下，臣要弹劾太后。”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低低的交头接耳声一圈一圈地荡开。
　　祁文昭的头猛地抬了起来，他看见谢益洲从袖中抽出一摞纸，双手举过头顶。
　　“此乃刘侍郎的亲笔供词、太后手谕原件五封、另有祁家别院账册抄录本、江南商路核查底单，这些东西均在臣手中。”
　　谢益洲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大殿，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太后勾结祁文昭，截留南境军饷三百万两，经祁家别院暗格周转，由许家绸缎庄洗钱，投入江南盐铁商路谋利，十年间累计贪墨逾千万两。此乃窃国之罪，臣请陛下严惩。”
　　祁文昭每听一句，后背的汗就多一层。
　　等听到“江南商路”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握不住笏板了，整条手臂都在发僵。
　　萧景琰声音威严：“呈上来。”
　　纪墨走下去，接过那摞纸，转身呈到御案前。
　　萧景琰展开来，一行一行地看过去，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大殿里的人都能感觉到那股他低下来的气势。
　　他把奏折搁回案上，看向禁军统领的方向：“宣朕口谕：慈宁宫即刻封门，任何人不得进出。太后在宫中等候三司会审。”
　　禁军统领躬身领命，转身大步走出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