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锦清跟着顾长渊拐进一条窄巷，推开一扇后门，进了一间不大的院子。
　　院子里只有一间亮着灯的屋子，窗纸透着昏黄的烛光。
　　顾长渊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清瘦，两鬓斑白。
　　他坐在灯下，两只手交握着搁在桌上。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叶锦清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低下头去。
　　叶锦清看了顾长渊一眼。
　　顾长渊轻声说了一句：
　　“刘侍郎，十日前秘密押送进京的。
　　走的是南境军的暗路。
　　太后的人到现在还在徽州城外傻等着。”
　　叶锦清了然。
　　她在刘侍郎对面坐下，看着他的眼睛。
　　刘侍郎不敢对视。
　　他感觉眼前的叶姑娘，身上的气场，不知为何，竟比顾大将军还强！
　　叶锦清看着刘侍郎眼里只有害怕，没有一丝疑惑，不由地有些好奇，
　　“你知道我是谁？”
　　刘侍郎的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沙哑：“……顾将军提过。说……叶姑娘会来问话。”
　　叶锦清点点头，
　　“知道就好。”
　　下一秒，女孩的眼神瞬间凌厉，
　　“你已经说了该说的，现在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刘侍郎的手抖了一下。
　　“祁家别院那笔钱，太后每年取走多少？”
　　刘侍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每年大约三成。剩下的七成，祁文昭自己留着运作。”
　　“运作什么？”
　　“盐铁、漕运、南边的商路。”
　　刘侍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祁文昭用那笔钱在江南铺了一条商路，从南境军饷里截出来的钱，走许家绸缎庄的账洗过一轮，再投进盐铁转运里。钱生钱，十年下来，已经翻了不止三倍。”
　　叶锦清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与谢益洲查到的江南商路初步线索完全吻合。
　　刘侍郎终于抬起头：“姑娘……你知道这些，是打算做什么？”
　　叶锦清把那份清单收回袖中，站起身，低头看着他：“我要把这条线，从头到尾，全都拽出来。”
　　刘侍郎张了张嘴，最终却没有开口。
　　他低下头，不再看她。
　　叶锦清转身出了屋子。
　　顾长渊站在院子里，见她出来，把手里提着的灯笼举高了一些。
　　“他肯说这么多，已经比预想的好很多了。”
　　“嗯。”
　　叶锦清接过灯笼，自己提着往外走。
　　“人证这边你收尾吧。许家的账目残页找到了，剩下的物证我来补。”
　　顾长渊沉默了一息，点了下头。
　　叶锦清提着灯笼沿着巷子走远了。
　　第二日一早，顾长渊的人传回消息。
　　许家绸缎庄后宅连夜烧了一批旧账，灰烬里翻出未烧尽的残页，上面写着“天元十四年·盐铁”几个字。
　　叶锦清收到消息时正在吃早饭，她放下筷子，嘴角弯了一下：“烧了，就对了。”
　　许家这条线，彻底收住了。
　　......
　　叶晚棠正式进宫，搬进御书房偏殿的晚上，几乎没睡。
　　她躺在锦缎被褥里，听着隔壁正殿的动静，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的富贵路，要开始了！
　　第二日一早，她梳妆妥当，推门走进正殿。
　　萧景琰坐在龙案后面，抬眼看了她一下，淡淡说了一句：“磨墨吧。”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再也没有抬头看过她。
　　叶晚棠拿起墨锭开始研墨，嘴角挂着得体的笑意。
　　她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
　　慈宁宫里，太后收到张嬷嬷的回报：“晚棠小姐已经进了御书房，陛下没有赶人。”
　　太后闭上眼，重新拨动佛珠：“好。”
　　棋子落了地。
　　但太后不知道的是，她以为自己是执棋人.....
　　但她的棋盘，马上要被人翻了！
　　十月的最后一日，叶锦清收到了两封信。
　　第一封来自谢益洲，江南商路的核查结果正式出来了。
　　祁文昭在江南有三条暗线，一条走盐，一条走丝，一条走钱庄。
　　叶锦清核算了一下，三条线加起来，每年流过的银子超过南境军饷总数，而这些暗线的起点，都指向许家绸缎庄在江南的总号。
　　这与刘侍郎的口供完全吻合。
　　第二封来自顾长渊，徽州别院搜出的十七封密信已经全部鉴定完毕。
　　其中五封是太后手谕原件，字迹、印章均经太傅府三位老学士确认无误，无可辩驳。
　　另外十二封是祁文昭和江南各商号的往来信件，上面提到的“杂项收入”与祁家别院账册上的记录完全对应。
　　这下，人证有了，物证也齐了。
　　叶锦清将她画了资金图拿了出来，铺开在桌面上。
　　一条完整的链条展现在她面前。
　　十年，整整十年。
　　太后用这笔钱收买人心、拉拢朝臣、维持自己的势力网。
　　这些现在都一目了然。她现在手里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刘侍郎供词、太后手谕原件、许家这条链、江南商路的佐证。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够掀一张桌，叠在一起，足以掀翻整座宫殿。
　　时机，已经到了！
　　十月末，天黑得早。
　　叶锦清在如意坊后院的廊下坐了片刻，等天色彻底暗下来，才揣着那摞证据出了门。
　　她没有去酒馆，直接拐进了城西那间小院子，也就是上次见刘侍郎的地方。
　　她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三个人了。
　　顾长渊站在门口，见她进来侧身让了一步。
　　谢益洲坐在院中石桌旁，面前摊着一卷宫城简图，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台阶上负手而立的人一身玄色常衣，肩宽腰窄，正是萧景琰。
　　叶锦清脚步顿了一瞬。
　　她在来的路上想过可能会遇到谁，但没想到他会亲自出宫。
　　萧景琰转过身来，看见是她，眉梢微微松开：“来了。”
　　他的语气平常，像是往常在重炀殿里见到她时候一般轻松。
　　叶锦清把怀里的东西放在石桌上，也没客套，直接坐下：“人都齐了，那就说正事吧。”
　　谢益洲把摊开的宫城简图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慈宁宫、前殿、偏门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连禁军换防的路线都用虚线描了一遍。
　　“明日早朝，我当朝弹劾，会把这些证据递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