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文昭的嘴唇抿了一下,“兵部今天调了南境工事的旧档。”
　　太后的手指停下了。
　　“谁调的？”
　　“兵部主事说，是顾长渊递的条子。”
　　太后垂眸。
　　如果叶锦清真的中了药、快要废了，那暗格空了和兵部调旧档这两件事，未必是她亲手做的……
　　但很有可能是某个人替她做的.
　　顾长渊有这个本事，也有这个动机。
　　太后靠在罗汉床的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她睁开眼。
　　“东西没了是事实，现在追究谁拿的已经晚了。”
　　太后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回去，把别院的痕迹全部清理干净，不要让任何人查出那笔钱是从你们祁家出去的。那些经手的人，能藏的就藏，不能藏的……”
　　她顿了一下，指尖在茶盏边缘慢慢划过，才继续开口。
　　“你自己掂量。”
　　祁文昭的喉结滚了一下，低声道：“老臣明白。”
　　“还有，”太后抬眼看他，“查叶锦清身边的每一个人，顾长渊、谢益洲、还有她那个善堂里的人，一个一个过……把有问题的报给哀家。”
　　祁文昭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如意坊后院的灯还亮着。
　　叶锦清坐在桌边，面前摊着谢益洲今早让人送来的另一张纸条，字迹很潦草，像是临时写的：“祁文昭今早又去了慈宁宫，出来时面色沉，未在前院停留，直接出宫。”
　　叶锦清眯起眼睛。
　　看来太后和祁文昭，已经开始慌了。
　　慌起来的人，最容易出错。
　　她转头吩咐青黛，
　　“明早开始，善堂那边加派人手。太后的人要开始查了，咱们得把该藏的东西藏稳。”
　　青黛点头领命，前去照办了。
　　入夜之后，叶锦清从如意坊的侧门出去，拐了两条巷子，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如此简谱的马车在宫墙偏门外停稳。
　　叶锦清下车，大大咧咧走向皇宫。
　　守门的内侍头也没抬，像是根本不知道有人走过去。
　　重炀殿里灯火通明。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萧景琰正坐在灯下看折子。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眉心绷着的那道褶子立刻就松开了。
　　但他压着没露笑意，只是把折子往旁边一搁，说了句：“来了。”
　　叶锦清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拿起他搁在案角的那本折子翻了翻。
　　“还在看南境的旧档？”
　　“兵部今天送了一批过来。”
　　萧景琰指了指案头那摞半尺高的卷宗，
　　“顾长渊让人调出来的，朕翻了一下午，眼都花了。”
　　叶锦清把折子放下，看了一眼他那副强撑的精神头，没拆穿他....
　　他如果翻了半天，不可能才翻到最上面那一本。
　　“你看了多少？”
　　萧景琰沉默了一瞬，诚实回答：“前三本。”
　　叶锦清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撒谎又诚实的小狗，还挺可爱...
　　叶锦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拿起卷宗，和他一起看。
　　看到到某一页，叶锦清眼睛一亮，展开来推到萧景琰面前。
　　“你看这页，天元十四年六月，户部拨银记录。
　　那时候先帝还在，但落款的印章盖的是兵部代签，说明这单拨银根本没经过户部尚书的手。”
　　萧景琰低头看了一眼，眉心重新拧了起来，这回是真拧，
　　“代签……兵部还有人敢代签吗？”
　　“代签的人已经告老还乡了。”叶锦清把卷宗合上，“但账本还在。”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挺正经严肃。
　　但萧景琰忽然伸出手，把她鬓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
　　叶锦清拿着卷宗的手微微颤了颤。
　　殿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萧景琰收回手，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
　　他别开脸重新拿起折子，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你头发挡住眼睛了。”
　　叶锦清没接话，但也没把头发重新拨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开口，“明早太后那边的人会开始查我身边的人。”
　　萧景琰手上的折子没动，但眉头动了一下：“查谁？”
　　叶锦清靠在椅背上，“顾长渊、谢益洲、善堂里的人，可能还有知意，我感觉太后现在能想到的大概就这么几个方向。”
　　“查顾长渊的人会扑空，他在军中有自己的防线……查谢益洲的人也会扑空，他早把尾巴扫干净了，唯独善堂那边，得提前安排好。”
　　“明天早朝，朕会让户部重新核一遍南境军饷的旧账。祁文昭拦不住，因为朕用的是‘例行核查’的借口，不针对任何人。”
　　叶锦清点点头。
　　事情基本都聊完了，她把折子推回去后离开了。
　　门合上的时候，萧景琰一个人坐在灯下，低头看着自己刚才别过她碎发的那只手，看了好几息....
　　第二天一早，叶锦清去善堂的时候，巷口多了两张生面孔。
　　一个蹲在对面茶摊喝粗茶的中年男人，喝茶的时候眼珠子往崇安巷里瞟了三四回。
　　另一个是买菜的妇人。
　　挎着篮子在不远处来回走了两趟，篮子里的菜叶子都快蔫了还没离开巷口。
　　叶锦清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连目光都没偏一下，径直进了善堂。
　　叶知意正在院子里翻晒药草，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裳，头发用布巾裹得严严实实，看着就是个不起眼的帮工。
　　见叶锦清进来，她抬起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长姐，门口的那两个人卯时就到了。”
　　“知道了。”叶锦清没停步，“你继续翻你的药草，别往门口看。”
　　叶知意应了一声，埋头继续干活。
　　叶锦清进到后院诊室，苏医女正在整理药柜，见她进来，借着转身递药罐的动作低声说了一句：“叶东家，巷口那两个……谢大人今早派人递了话，说太后今晨点了两个人来盯善堂，让咱们心里有数。”
　　叶锦清点头。
　　太后果然迫不及待了。
　　“下午施药的时候，你带两个人从后门出去，走崇安巷东头那条窄巷绕到集市，别让人跟上。”
　　苏医女点头，转身继续整理诊药草，动作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