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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入宫伴驾侍读
  后来来看诊人越来越多。
  有被热油溅了脸的厨娘,有摔跤磕坏了鼻梁的小姑娘,有被夫家用烙铁烫了额头的年轻妇人。
  还有一个从边关逃难回来的军嫂,右半边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皮肉翻卷着长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叶锦清在门口站了一上午,每来一个人她都亲自接待,问清楚情况,登记在册,再领进去。
  她的态度始终平平淡淡的,不同情,不怜悯,就是正常说话,正常办事。
  但就是这种平常,反而让那些来看诊的女人们松了一口气。
  她们太习惯被人盯着看了,被人用那种又怕又嫌的眼神打量。
  到了下午,善堂里已经登记了三十七个人。
  青黛的册子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手都写酸了。
  消息在京城里传得飞快。
  第二天,来的人更多了,不光是要看诊的,还有来看热闹的。
  到了第三天,连城东和城北的人都赶过来了。
  坊间的称呼也在悄悄变。
  以前说起叶锦清,都叫“如意坊叶东家”,客气点的叫一声“叶姑娘”。
  现在不一样了。
  街头巷尾提起来,都说“叶善人”。
  卖菜的大娘说,叶善人心肠好。
  做豆腐的老汉说,叶善人是活菩萨。
  那个被夫家烫了额头的年轻妇人逢人就讲,说医女给她上了药,说养上三个月疤就能淡下去,说善堂里暖和干净。
  说叶善人笑着跟她说话的时候,没有一丝嫌弃。
  这些话一传十十传百,比什么布告文书都管用。
  相府那边,叶晚棠第三天才知道这件事。
  是她身边的丫鬟翠儿从外面回来告诉她的。
  “小姐,外头都在说城西那个善堂的事呢。”
  叶晚棠当时正在对着镜子往脸上贴花钿,闻言手顿了一下。
  “什么善堂?”
  翠儿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很轻。
  “就是叶锦清开的那个,门匾上刻着……刻着小姐您的名字。”
  叶晚棠手里的花钿掉在了妆台上。
  “你说什么?”
  翠儿往后缩了缩,赶紧把听来的话全倒出来了。
  什么“以晚棠之名”,什么免费给人看诊,什么百姓们感恩戴德……
  叶晚棠越听脸越白。
  她一把抄起妆台上的粉盒朝墙上砸了过去,瓷片四溅。
  “她用我的名字!”
  叶晚棠的声音尖得变了形,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用我的名字去做好人,让所有人都感激她?那我算什么!”
  翠儿吓得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叶晚棠又抄起一个茶盏砸了,然后是花瓶,是笔架,是案上那盘没吃完的点心。
  整间屋子乒乒乓乓响了好一阵,地上全是碎片。
  她站在一片狼藉中,喘着粗气,眼眶通红,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猫。
  满地碎片映着窗外的天光,碎瓷片、碎粉盒、碎花瓶,一片狼藉里她的倒影被割成无数块。
  她盯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胸口剧烈起伏着,然后忽然蹲下身,伸手捡起了一块碎瓷片。
  瓷片边缘锋利,割破了她的指尖,一滴血渗出来,落在旁边碎掉的粉盒里,把那摊胭脂染得更红了。
  她没有擦,就那么蹲在一地狼藉里,攥着那块瓷片,指节泛白。
  然后她开了口,声音不大,沙哑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叶锦清...你拿我的名字去做好人,让满京城的人都夸你,让我像个笑话一样被扔在相府里...”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那颗血珠,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那表情说不上是哭还是笑。
  “好啊。你做你的善人,我做我的恶人。但我告诉你——”
  她抬起眼,盯着墙上那面被她砸裂了的铜镜。
  镜面蛛网般碎开,她的脸被割成数片,眉眼碎在裂痕里,却亮得吓人。
  “不管怎么样,最后跪在地上的,一定不是我。”
  她把那块碎瓷片往地上一掷,站起身,抬脚跨过一地狼藉,头也没回地推门出去了。
  翠儿跪在门外,吓得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那天夜里,叶晚棠去了姜氏的院子。
  她进门的时候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眼睛肿着,显然哭过。
  姜氏正在灯下看账本,抬头见她这副模样,皱了下眉。
  “又怎么了?”
  叶晚棠走到姜氏面前站定,咬着牙,一字一顿。
  “母亲,我要入宫。”
  姜氏的手停住了,抬起头看着她。
  叶晚棠的眼里全是恨意,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要让太后把我安排到皇上身边去,只有我比她站得更高,才能彻底踩死她!”
  姜氏看着自己的女儿,目光复杂。
  灯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姜氏看着眼前这个双眼通红、满身恨意的女儿,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她在想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
  叶晚棠是她亲生女儿,血脉相连,十余年流落在外,好不容易接回来了,她比谁都盼着女儿能出人头地、压过那个鸠占鹊巢的叶锦清一头。
  可入宫……
  她心里清楚,宫里那条路,看着风光,底下全是不见血的刀刃。
  太后把人塞进去,是当棋子用的。
  皇上那边态度不明,朝局又暗流涌动。
  叶晚棠满眼都是恨,张口就要"踩死谁",这样子的她能藏得住心思吗?能忍得了委屈吗?
  姜氏不怕女儿争,怕的是女儿不会争。
  可要是不答应呢?
  叶晚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满京城都知道她是相府嫡女,太后懿旨也下了,若此时退缩,不仅女儿颜面扫地,相府的脸面也跟着折进去。
  更重要的是——
  叶锦清在城西开了善堂,口碑一日比一日好,百姓叫她"叶善人",再拖下去,叶晚棠就真被比到泥里了。
  入宫是险棋,但不入宫,连下棋的资格都没有。
  姜氏闭了一下眼,她这一生从正室夫人熬到寡母当家,一手撑起相府体面,靠的从来不是心软,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赌。
  再睁开眼时,她的目光已经定了。
  "好。"
  她握住叶晚棠的手,握得很紧,指尖用力到发白,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送你去,但你记住……进宫之后,不许再提'踩死谁'这种话,对谁都不行。你要笑,要忍,要等。等到了那个位置上,再用你的法子说话。"
  叶晚棠用力点头,眼底的恨意烧得更旺了,但嘴角却扯出一个乖巧温顺的弧度。
  姜氏看着那个笑,心里猛地揪了一下,叶晚棠的这个笑太像叶锦清了。
  太后的懿旨是第二天午后到的相府。
  张嬷嬷亲自来传的旨,排场摆得不大不小,刚好让前院后院的人都能瞧见。
  懿旨上说的冠冕堂皇,什么相府世代忠良,什么叶家嫡女德行出众,特许入宫伴驾侍读,于御书房偏殿抄写佛经,为皇上祈福。
  叶晚棠跪在地上接旨的时候,兴奋得膝盖都在抖。
  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眼底的光亮得吓人,嘴唇紧紧抿着才压住了要翘起来的嘴角。
  姜氏站在她身后,面上恭敬,低眉顺眼地朝张嬷嬷道了谢。
  等张嬷嬷走了,母女俩回了屋,姜氏才握住叶晚棠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记住,进了宫,少说话,多听多看。”
  叶晚棠点头,眼睛亮得像烧着一团火。
  “母亲放心,女儿知道分寸。”
  姜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其实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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