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来看诊人越来越多。
有被热油溅了脸的厨娘,有摔跤磕坏了鼻梁的小姑娘,有被夫家用烙铁烫了额头的年轻妇人。
还有一个从边关逃难回来的军嫂,右半边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皮肉翻卷着长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叶锦清在门口站了一上午,每来一个人她都亲自接待,问清楚情况,登记在册,再领进去。
她的态度始终平平淡淡的,不同情,不怜悯,就是正常说话,正常办事。
但就是这种平常,反而让那些来看诊的女人们松了一口气。
她们太习惯被人盯着看了,被人用那种又怕又嫌的眼神打量。
到了下午,善堂里已经登记了三十七个人。
青黛的册子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手都写酸了。
消息在京城里传得飞快。
第二天,来的人更多了,不光是要看诊的,还有来看热闹的。
到了第三天,连城东和城北的人都赶过来了。
坊间的称呼也在悄悄变。
以前说起叶锦清,都叫“如意坊叶东家”,客气点的叫一声“叶姑娘”。
现在不一样了。
街头巷尾提起来,都说“叶善人”。
卖菜的大娘说,叶善人心肠好。
做豆腐的老汉说,叶善人是活菩萨。
那个被夫家烫了额头的年轻妇人逢人就讲,说医女给她上了药,说养上三个月疤就能淡下去,说善堂里暖和干净。
说叶善人笑着跟她说话的时候,没有一丝嫌弃。
这些话一传十十传百,比什么布告文书都管用。
相府那边,叶晚棠第三天才知道这件事。
是她身边的丫鬟翠儿从外面回来告诉她的。
“小姐,外头都在说城西那个善堂的事呢。”
叶晚棠当时正在对着镜子往脸上贴花钿,闻言手顿了一下。
“什么善堂?”
翠儿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很轻。
“就是叶锦清开的那个,门匾上刻着……刻着小姐您的名字。”
叶晚棠手里的花钿掉在了妆台上。
“你说什么?”
翠儿往后缩了缩,赶紧把听来的话全倒出来了。
什么“以晚棠之名”,什么免费给人看诊,什么百姓们感恩戴德……
叶晚棠越听脸越白。
她一把抄起妆台上的粉盒朝墙上砸了过去,瓷片四溅。
“她用我的名字!”
叶晚棠的声音尖得变了形,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用我的名字去做好人,让所有人都感激她?那我算什么!”
翠儿吓得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叶晚棠又抄起一个茶盏砸了,然后是花瓶,是笔架,是案上那盘没吃完的点心。
整间屋子乒乒乓乓响了好一阵,地上全是碎片。
她站在一片狼藉中,喘着粗气,眼眶通红,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猫。
满地碎片映着窗外的天光,碎瓷片、碎粉盒、碎花瓶,一片狼藉里她的倒影被割成无数块。
她盯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胸口剧烈起伏着,然后忽然蹲下身,伸手捡起了一块碎瓷片。
瓷片边缘锋利,割破了她的指尖,一滴血渗出来,落在旁边碎掉的粉盒里,把那摊胭脂染得更红了。
她没有擦,就那么蹲在一地狼藉里,攥着那块瓷片,指节泛白。
然后她开了口,声音不大,沙哑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叶锦清...你拿我的名字去做好人,让满京城的人都夸你,让我像个笑话一样被扔在相府里...”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那颗血珠,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那表情说不上是哭还是笑。
“好啊。你做你的善人,我做我的恶人。但我告诉你——”
她抬起眼,盯着墙上那面被她砸裂了的铜镜。
镜面蛛网般碎开,她的脸被割成数片,眉眼碎在裂痕里,却亮得吓人。
“不管怎么样,最后跪在地上的,一定不是我。”
她把那块碎瓷片往地上一掷,站起身,抬脚跨过一地狼藉,头也没回地推门出去了。
翠儿跪在门外,吓得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那天夜里,叶晚棠去了姜氏的院子。
她进门的时候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眼睛肿着,显然哭过。
姜氏正在灯下看账本,抬头见她这副模样,皱了下眉。
“又怎么了?”
叶晚棠走到姜氏面前站定,咬着牙,一字一顿。
“母亲,我要入宫。”
姜氏的手停住了,抬起头看着她。
叶晚棠的眼里全是恨意,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要让太后把我安排到皇上身边去,只有我比她站得更高,才能彻底踩死她!”
姜氏看着自己的女儿,目光复杂。
灯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姜氏看着眼前这个双眼通红、满身恨意的女儿,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她在想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
叶晚棠是她亲生女儿,血脉相连,十余年流落在外,好不容易接回来了,她比谁都盼着女儿能出人头地、压过那个鸠占鹊巢的叶锦清一头。
可入宫……
她心里清楚,宫里那条路,看着风光,底下全是不见血的刀刃。
太后把人塞进去,是当棋子用的。
皇上那边态度不明,朝局又暗流涌动。
叶晚棠满眼都是恨,张口就要"踩死谁",这样子的她能藏得住心思吗?能忍得了委屈吗?
姜氏不怕女儿争,怕的是女儿不会争。
可要是不答应呢?
叶晚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满京城都知道她是相府嫡女,太后懿旨也下了,若此时退缩,不仅女儿颜面扫地,相府的脸面也跟着折进去。
更重要的是——
叶锦清在城西开了善堂,口碑一日比一日好,百姓叫她"叶善人",再拖下去,叶晚棠就真被比到泥里了。
入宫是险棋,但不入宫,连下棋的资格都没有。
姜氏闭了一下眼,她这一生从正室夫人熬到寡母当家,一手撑起相府体面,靠的从来不是心软,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赌。
再睁开眼时,她的目光已经定了。
"好。"
她握住叶晚棠的手,握得很紧,指尖用力到发白,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送你去,但你记住……进宫之后,不许再提'踩死谁'这种话,对谁都不行。你要笑,要忍,要等。等到了那个位置上,再用你的法子说话。"
叶晚棠用力点头,眼底的恨意烧得更旺了,但嘴角却扯出一个乖巧温顺的弧度。
姜氏看着那个笑,心里猛地揪了一下,叶晚棠的这个笑太像叶锦清了。
太后的懿旨是第二天午后到的相府。
张嬷嬷亲自来传的旨,排场摆得不大不小,刚好让前院后院的人都能瞧见。
懿旨上说的冠冕堂皇,什么相府世代忠良,什么叶家嫡女德行出众,特许入宫伴驾侍读,于御书房偏殿抄写佛经,为皇上祈福。
叶晚棠跪在地上接旨的时候,兴奋得膝盖都在抖。
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眼底的光亮得吓人,嘴唇紧紧抿着才压住了要翘起来的嘴角。
姜氏站在她身后,面上恭敬,低眉顺眼地朝张嬷嬷道了谢。
等张嬷嬷走了,母女俩回了屋,姜氏才握住叶晚棠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记住,进了宫,少说话,多听多看。”
叶晚棠点头,眼睛亮得像烧着一团火。
“母亲放心,女儿知道分寸。”
姜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其实没底。
第六十八章 入宫伴驾侍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