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修容善堂正式开张。
门匾是叶锦清亲自写的字,请木匠刻了挂上去的。
四个字,以晚棠之名。
刻得方方正正,漆成朱红色,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这是她在太后面前许下的承诺。
太后当时问她,为何要开善堂?
她说,叶晚棠是相府嫡女,身份尊贵,若能以她之名行善事,既全了相府脸面,也让百姓得实惠。
太后听了觉得有理,还赏了五十两银子下来。
叶锦清接了银子,心里清楚得很。
太后不在乎什么善堂不善堂,她在乎的是名声,是祁家和相府的体面。
但叶锦清要的,恰恰也是名声。
开张那天一早,叶锦清就站在善堂门口了。
她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头发简简单单挽了个髻,没戴什么贵重首饰。
青黛站在她身后,手里抱着登记的册子,紧张得手心冒汗。
“姑娘,万一没人来怎么办?”
叶锦清看了她一眼,还没开口,巷子口就已经有人在探头探脑了。
消息是提前放出去的。
如意坊那边的伙计在集市上吆喝了好几天,说城西崇安巷新开了一家善堂,专门给毁了容貌的女子免费诊治。
不收钱,不限身份,来了就看。
辰时刚过,第一个人就来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左边半张脸上有一大片烫伤的疤痕,皮肤皱缩发亮,像被火烧化了又凝住的蜡。
她缩着身子,低着头,走到门口时犹豫了好一阵才敢往里迈步。
叶锦清迎上去,语气很平常,就跟街坊邻居打招呼似的:“大姐进来坐,里头暖和。”
那妇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眶立刻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叶锦清没有多问,领着她往里走,交给了里面候着的医女。
医女姓苏,是从南边请来的,在疤痕修复上行医十几年了。
她让妇人坐在诊床上,轻轻托起她的脸,凑近了细看,又用手指腹按了按疤痕边缘的皮肤。
“烫伤几年了?”
妇人嗓子发紧,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五、五年了。”
“用什么治过?”
“没有。”
妇人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去过几家药铺,人家一看见我这张脸,就摆手说治不了,让我回去。”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抖了,
“他们说……说烫坏了的东西,长不回来的。”
苏医女没有接话,继续按压疤痕周围的皮肤,指腹一寸一寸地挪,像是在摸什么纹理。
片刻后,她放下手,转头看向叶锦清,语气平稳但眼神里有光,
“叶东家,能治。
她这是热油深二度烫伤,虽然拖了五年,但疤痕底下还有活性组织。
用咱们那套外敷内调的法子,配合梅花针松解粘连,两三个月就能平复大半,半年后能淡到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妇人猛地抬起头,像是没听懂似的,张着嘴愣在那里。
“你、你说什么?”
苏医女冲她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能治,大姐。”
那妇人的嘴唇开始发抖,先是嘴唇,然后是下颌,然后是整个肩膀——
她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像是在筛糠一样。
她眼眶里的泪瞬间涌了出来,整股地往下淌,冲刷过那张疤疤癞癞的脸颊,在皱缩的皮肤上蜿蜒出一道道水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挤出一个沙哑的、破碎的音节。
“啊”
紧接着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砖地上,闷响一声。
她抓着叶锦清的裙摆,仰着那张被泪水淌得亮晶晶的脸,声音终于从嗓子眼里挣了出来,嘶哑得不成样子。
“叶善人……叶善人您是真的活菩萨……”
“我这张脸坏了五年。
五年了,我没敢照过镜子,我家那口子看我一眼就躲。
我儿子在学堂里被同窗笑话,他回来跟我哭,说娘你别去接我了,同学们都说我有个丑娘……”
她的声音越来越碎,一句接一句,像是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口子往外涌。
“我去买菜,摊贩把菜递给我的时候都不敢看我。
我接钱的时候手都不敢伸全了,我怕人家看到我手指上的疤连钱都不愿意收……”
“我半夜起来喝水,路过镜子都要侧着走,我不敢看我那张脸,我看了就想死——”
“你、你现在说能治……”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声闷在袖子里,又哑又痛。
叶锦清蹲下身,没有扶她,只是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声音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不煽情,不怜悯,就只是说了句,
“能治就好。起来吧,地上凉。”
但那妇人没有动,她攥着叶锦清的裙摆,指节泛白,像是攥住了什么救命的东西。
苏医女在旁边站着,眼眶也有些发红。
但到底是见惯了这种场面的人,她吸了吸鼻子,走过去把那妇人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她的后背,
“行了行了,别哭了,把脸哭花了待会儿不好上药。来,您躺下,我先给您清创。”
妇人被扶上了诊床,还在抽噎着,但眼睛里的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像是被眼泪冲走了。
她躺在那里,头一次敢大大方方地,把伤疤那半张脸亮在灯下面。
叶锦清站起身,退出诊室,轻轻把帘子放了下来。
她站在帘子外面,看了一会,然后转身继续走向门口。
下一个病人已经到了。
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右边的眉毛被什么东西削掉了一半,眉骨上横着一道褐色的旧疤,她抬手捂着那半边脸,头低得快碰到胸口了。
叶锦清迎上去,语气还是那样平常。
“进来吧,里头暖和。”
小姑娘怯生生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真的不要钱?”
“不要钱。”叶锦清说着侧身让开门口,
“你进去让医女看看,有什么事坐下来说。”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终于迈过了门槛。
这时候,诊室里传来那妇人含着哭腔的笑声,隔着布帘子,模模糊糊的,像什么捂在胸口里的东西终于透了一口气。
......
第六十七章 以晚棠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