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锦清没再追问，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圣旨宣读的那一小会儿，所有人都跪着，谁也不会盯着车。
　　祁家的人要是提前安排了手脚利索的人混在人群里，顺走一袋种子根本不费事。
　　她转头看向周文轩，语气倒还平静。
　　“剩下的七袋先入库，让人看紧了，再丢一颗都别来见我。”
　　周文轩连点头，满脸愧疚，带着伙计把麻袋搬进了里屋。
　　叶锦清站在仓库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那一袋种子丢了，她心里虽然窝火，但并不慌，番薯的量够，玉米少了一袋也不至于误事，无非是试种面积缩小一点罢了。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祁家拿走那袋种子之后打算干什么。
　　答案三天后就来了。
　　那天上午，叶锦清正在如意坊盘货，青黛从外面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古怪，又气又无奈。
　　“姑娘，出事了。”
　　“什么事？”
　　青黛从袖里掏出一张纸条，是谢益洲那边递过来的。
　　叶锦清展开一看，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纸条上写的很简短，今日早朝前，太后身边的张嬷嬷亲自把一份“祈福礼单”送到了重炀殿，礼单上赫然写着，祁家在京郊庄子试种新作物，愿以收成敬献宫中，以报圣恩。
　　新作物？
　　叶锦清的手指在纸条边缘捏了一下，冷笑从嘴角浮上来。
　　好啊，她千辛万苦从南方弄回来的种子，被人截了一袋，转头就变成了祁家的“祈福之举”。
　　太后这一手玩得真是够漂亮。
　　叶锦清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谢益洲的笔迹。
　　“祁家京郊有三百亩熟地，佃户四十余户，不需开荒，直接下种。”
　　叶锦清看完，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三百亩熟地，四十多户佃户，现成的人手和土地，连开荒的功夫都省了，直接就能种下去。
　　而她呢？
　　她手里的种子要种在京郊的荒地上，流民刚聚拢，地还没开出来，人也没安顿好，光是前期准备就得耗上一两个月。
　　太后不是在跟她抢种子，是在跟她抢时间。
　　谁先种出来，谁先让百姓吃饱，百姓就记谁的好。
　　到时候朝堂上一宣扬，什么高产作物是祁家的功德，什么太后慈悲为怀泽被苍生，她叶锦清费了半年心血弄来的东西，功劳全归了别人。
　　“姑娘，这可怎么办？”青黛急得直搓手，“她们有地有人，咱们还在开荒呢！”
　　叶锦清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靠着窗框想了一会儿。
　　重炀殿那边应该已经炸了。
　　果然，当天傍晚，纪墨就来找她了。
　　“叶姑娘，陛下请您今晚入宫一趟。”
　　纪墨的语气比往常恭敬了三分，说明萧景琰现在的心情很不好。
　　叶锦清换了身衣裳，从皇城侧门进去。
　　一进重炀殿的门，就看见萧景琰坐在御案后面，那份礼单被他拍在桌上，朱砂笔搁在一旁，墨都溅了。
　　他看见叶锦清进来，劈头就是一句。
　　“太后把你的种子偷了，拿去给祁家种，还有脸递礼单给朕！”
　　叶锦清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很平。
　　“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萧景琰瞪着她，“你就这个反应？”
　　叶锦清看着他，没有接他的火气。
　　“你打算怎么办？把礼单驳回去？”
　　萧景琰一噎。
　　他当然想驳回去，但驳不了，礼单上写的是“祈福敬献”，太后给皇帝送东西，天经地义，他要是拒绝反倒显得不孝。
　　更何况礼单上只写了“试种新作物”，没写是什么作物，更没写种子从哪来的，他就算知道是偷的，也抓不到把柄。
　　“朕就看着她把你的东西抢走？”
　　萧景琰的拳头攥在桌上，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叶锦清伸手，把那份礼单从桌上拿起来翻了翻。
　　“你别急，先让谢益洲来一趟。”
　　谢益洲来得很快，看样子他今天一直在等这个召见。
　　进殿之后行了礼，叶锦清直接开口。
　　“谢大人怎么看这份礼单？”
　　谢益洲看了萧景琰一眼，又看了看叶锦清，声音很稳。
　　“太后这是在跟叶姑娘抢功。”
　　萧景琰冷哼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
　　“她抢得走？”
　　谢益洲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而是沉默了一拍，才开口。
　　“陛下，关键不在于抢不抢得走。”
　　他的目光微沉，语气郑重了几分。
　　“在于百姓最后看到的，是谁让他们吃饱的。”
　　这句话落下来，殿里安静了一瞬。
　　萧景琰的脸色变了变，他不是听不懂这话的意思。
　　百姓不管谁的种子谁的地，他们只认一件事，谁给的粮食，就记谁的恩。
　　祁家有三百亩熟地，有现成的佃户，种下去就能出苗，等到秋收的时候往百姓面前一摆，太后的名声就立起来了。
　　到时候叶锦清的荒地还没开完呢。
　　萧景琰看向叶锦清，眼神里第一次带了一丝焦虑。
　　“那怎么办？朕直接下旨把祁家的地收了？”
　　“不行。”叶锦清和谢益洲几乎同时开口。
　　谢益洲补了一句。
　　“收地就是抄家的前兆，太后会反扑，眼下还不是动祁家的时候。”
　　叶锦清点了点头，她把礼单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她在想。
　　太后的优势在于有现成的地和人，不需要开荒这一步。
　　但太后的劣势在于，她只有一袋种子，量很少，而且她不懂种法。
　　玉米这东西，不是往地里一丢就能长的，间距、浇水、施肥、除虫，每一步都有讲究。
　　太后拿走的只是种子，她拿不走叶锦清脑子里那些现代农业知识。
　　更重要的是，祁家的三百亩地是露天的。
　　露天种植要看天吃饭，旱了涝了都完蛋。
　　可如果她能不看天呢？
　　叶锦清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
　　她坐直身子，看向萧景琰。
　　“陛下，祁家的庄子我去不了，也拦不住，她要种就让她种。”
　　萧景琰皱着眉看她，显然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不急了。
　　叶锦清嘴角微弯，那笑意里带着一股子胸有成竹的味道。
　　“她种她的，我种我的，就看谁的法子好。”
　　谢益洲看着她的表情，挑了下眉。
　　“叶姑娘有把握？”
　　叶锦清转过头，嘴里干脆利落地吐出四个字。
　　“大棚种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