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恒知道这次栽了,太后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他刚走到宫门口,就看见太后身边的张嬷嬷站在那里。
张嬷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崔恒的心一沉,他知道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太后要弃子了。
当天夜里,大理寺的牢房里传出消息,祁文昭畏罪自尽。
祁文昭的死讯传出来的时候,刑部还没来得及验尸。
大理寺的狱卒发现尸体时是卯时三刻,祁文昭用腰带挂在牢房的窗棂上,人已经僵了,脸色青紫,眼珠子外凸,舌头伸出来半截。
狱卒吓得腿软,连滚带爬跑出去报了值守的官员,官员赶到的时候,牢房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刑部的验尸官姓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手上验过的尸首少说也有几百具,什么稀奇古怪的死法都见过。
他蹲在尸体旁边,掀开祁文昭的衣领,仔细看了看脖子上的勒痕。
勒痕是一条横着的紫黑色沟壑,从喉结往上半寸,绕到后颈,深浅不一,前面深,后面浅。
孙验尸官皱了皱眉,又抬头看了一眼窗棂上挂着的腰带。
腰带是从窗棂横梁上绕过去打的死结,绳结在横梁左侧,按照这个角度,勒痕应该是从左往右斜着勒进去的,可祁文昭脖子上的勒痕,是横着的。
孙验尸官没有声张,他把祁文昭的尸体翻过来,又检查了一遍后颈,发现后颈的勒痕比前面浅了一半,像是被人从后面勒住脖子,用力往前拖,拖到窗棂下面才挂上去的。
他心里一沉,知道这事不简单。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按规矩写了验尸报告的初稿,写完之后递给了值守的官员。
官员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转身就往外走,说是要去禀报上官。
孙验尸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官员的背影消失在牢房尽头,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户部尚书赵仲衡就亲自来了。
赵仲衡是太后那边的人,前些年因为户部亏空的事被御史台弹劾过,但太后一句话就把事情压了下去,从那以后赵仲衡就成了太后在朝堂上最听话的一条狗。
他进来的时候脸色阴沉,连看都没看孙验尸官一眼,直接走到尸体旁边,蹲下身看了几眼,然后站起来,声音很冷。
“案子已经结了,祁文昭畏罪自尽,尸体送去义庄,三日后下葬。”
孙验尸官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赵仲衡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仲衡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验尸报告我带走了,你要是敢再写一份,就去义庄陪祁文昭吧。”
孙验尸官的手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但他没有开口,只是低着头站在原地,看着赵仲衡的背影消失在牢房外面。
消息传到叶锦清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青黛从外面回来,进门就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
“姑娘,祁文昭死了,刑部的验尸报告被户部尚书压下去了,尸体已经送去义庄了。”
叶锦清正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碗凉了的茶。
听完青黛的话,她放下茶碗,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死人比活人有用。”
青黛愣了一下,没听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叶锦清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声音很轻。
“祁文昭活着,太后可以说他是自作主张,跟她没关系,但祁文昭死了,而且死得这么快,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青黛这才反应过来,眼睛一亮。
“姑娘是想让人把这事传出去?”
叶锦清点了点头。
“去找谢益洲,让他把'中书舍人畏罪自尽'的消息在京城铺开,越快越好,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青黛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出门,叶锦清又叫住她。
“等一下,还有一件事。”
青黛回头。
叶锦清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青黛。
“去找知意,让她把这个版本的消息散出去,不用大张旗鼓,就在茶楼酒肆里随口提一嘴,说是听说的,不用说得太清楚。”
青黛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
“听说那人死前喊了一句'是太后让我改的'。”
青黛的手抖了一下。
“姑娘,这话要是传出去,太后那边肯定会查,万一查到知意身上——”
叶锦清打断她。
“查不到,知意会处理好的,你只管去办。”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不过万一有人真顺着茶楼的人摸到知意头上,谢益洲的人会在城南巷口盯着,一旦有异动,会先一步把人截走。你去传话时,也告诉知意,若见巷口挂红布条,立刻撤去城西的铺子,那里有人接应。”
青黛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叶锦清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慢慢暗下去。
她知道这一步很险,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祁文昭死了,线索断了,太后那边肯定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但她偏不让。
流言这种东西,传得越快,就越难压下去。
入夜之后,京城的茶楼酒肆里就开始有人议论祁文昭的死了。
起初是有人说中书舍人畏罪自尽,大家还觉得挺正常,毕竟篡改皇帝盖了印的政令,这罪够杀头的了。
但没过多久,就有人压低声音说,听说那人死前在牢里喊了一句话,说是太后让他改的。
这话一出,茶楼里立刻安静了一瞬。
有人想反驳,但又不敢开口,毕竟太后这两个字太重了,谁敢随便议论。
但流言这种东西,越压越容易发酵。
到了第二天,半个京城都在传这事。
慈宁宫那天下午就紧闭了宫门。
太后坐在佛堂里,面前摆着一整套茶具,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猛地把茶碗摔在地上。
瓷器碎了一地,茶水溅在金砖上,晕开一片水渍。
张嬷嬷跪在旁边,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第五十九章 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