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
“在我要你出来说话之前,罗青娘这个人,已经死了。”
罗青娘愣了一瞬,然后慢慢点头。
她在宫里待了半辈子,见过太多“该死的人”,也见过太多“不该死却死了的人”。
能被安排“死”,往往才是活的开始。
叶锦清让青黛把罗青娘扶了出去,用一件干净斗篷裹住她的脸,从后巷上了顾长渊亲兵带来的马车。
车帘放下之前,罗青娘忽然抓住叶锦清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一个虚脱的人。
她刚才在巷子里亲眼看见祁家的杀手是怎么死的,也看见叶锦清是怎么把短箭插进那个黑衣人的衣襟的。
这个女人是真的要把祁家连根拔。
罗青娘在宫里、祁家别院辗转活了半辈子,见过太多想扳倒大树的人,但手上有人、背后有兵、刀尖沾了血还敢往前走一步的,只有眼前这一个。
她手里那些留着保命的底牌,药令只能换她一个人的命,但祁家的账册,能换太后和祁家两边的命。
她得选一样拿出来,赌一把。
“叶姑娘,供桌夹层里,除了药令,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罗青娘的声音压到极低,低到连扶着她的青黛都听不清:“祁家每年给慈宁宫进香油的账册。她把账册和药令分开藏,账册在后厨米缸下面的砖缝里。香油钱走的不是祁家的公账,是祁家老夫人的私账。我偷看过一次,数目大得吓人。那些银子不是用来买香的,是买朝堂上的门路的。”
叶锦清的手指微微收紧。
朝堂上的门路,祁家的私账,太后的香油钱——
这条线已经不只是一张药令,也不是几串佛珠,而是整个祁家势力在京城地下铺开的根系。
“我知道了。你先走,后面的事我来安排。”
马车辘辘驶离槐树巷。
叶锦清站在巷口,看着车尾消失在夜色里,转身往回走。
叶知意跟在她身后,小跑了两步才追上她的步伐。
“长姐,罗青娘说祁家在清旧档,那药令会不会已经被——”
“不会。”叶锦清打断她,“刚才那个杀手任务失败之后脱口说的是‘明天罗青娘必须死’,他们还在追杀活口,说明祁家最怕的不是物证,是人证。药令藏得再稳,也是一张纸,罗青娘不在了,祁家和太后有大把时间慢慢清。但如果罗青娘活着落到别人手里,那张纸才算真正活过来。所以他们今晚把所有人都派出来灭口,恰恰说明东西他们还没找到。”
顾长渊的亲兵统领还没撤,正站在巷口等她的指示。
叶锦清走过去,压低声音:“将军府的人今晚辛苦了,先撤。后面的事——”
她顿了一下,改了口,“我找谢益洲。”
亲兵统领抱了抱拳,没有多问。
顾长渊的人今晚出手,是因他本人不在城中,来不及请旨,以“追捕刺杀伤员的凶犯”为由动的兵,再往前一步,就不是人情,是谋反。
叶锦清目送亲兵统领上马离开,转头看向巷口另一端。
谢益洲的暗卫还在,那个受伤的暗卫包扎完伤口之后靠在墙根等她的指示。
“祁家别院那条线,谢益洲手里现在有多少人?”
“两个暗哨,盯正门和后巷。”
“再加两道,盯他们的佛堂和后厨。”
叶锦清从袖中取出罗青娘刚才画的那张藏物草图,“但不要进去,不管他们往外运什么,都先放行,跟住就行。东西一离祁家的门,就由暗哨交接给京兆府的人,让京兆府以查走私的名义扣。到了京兆府就等于入了公门,事后谁也别想私下焚毁。”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火把的光渐渐暗下去。
叶怀瑾走过来。
“你把罗青娘交给谢益洲?”他问。
“他的人在城南有一处暗宅,很安全,就近隐蔽,比送回相府可靠,她现在伤得很重,不宜长途颠簸。”
叶怀瑾没有异议。
他看了眼巷口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声音放低了半寸:“祁家别院那里,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先不动。”
叶锦清看向叶怀瑾,“今晚祁家派了三拨人,一拨去柴房灭周嬷嬷,一拨去槐树巷搜罗青娘,一拨在歇马巷抢人,所有安排全折了,他们现在一定知道罗青娘被人截走了,但不知道她在谁手里。”
叶怀瑾皱眉:“他们第一时间肯定会清别院的旧档。”
“不一定。罗青娘在祁家别院藏东西,这件事是她瞒了五年的底牌,祁家未必知道她留了底。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物证,是罗青娘活着,嘴里能说出来的东西比一张药令多得多。所以他们会先全力找罗青娘,而不是急着翻佛堂的供桌。”
叶锦清顿了一下,“但如果让他们知道罗青娘死了,他们就会以为人证永远闭嘴了,自然不用再急着找,也不用急着清。”
叶怀瑾听懂了:“你要让他们以为,今晚抢人的另有其人,而且那人没留活口。”
“对。罗青娘死了。死在她自己屋里,跟祁家无关,跟相府也无关。”
叶锦清的声音压得极轻,“这样一来,不管姜氏还是祁家,都会松一口气。人只要松一口气,就会犯懒,犯懒就不会连夜去翻供桌夹层。”
叶怀瑾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一下头。
“我让人去散消息。天亮之前,半个京城都会知道城南罗氏医舍的罗青娘昨晚死在了自己屋里。但这件事需要京兆府配合,验尸报告上得有人签字画押。”
叶怀瑾点了下头:“我去找孙主簿。”
叶知意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长姐,那姜氏会不会也以为罗青娘死了?”
叶锦清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叶知意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姜氏如果以为罗青娘死了,她的第一反应一定是烧香还愿、彻底放心,而她放心之后,就会露出破绽。
“她越安心,越容易走错。”
安排好一切之后,叶锦清带着叶知意回了相府。
两人走的还是老路,后门那扇被叶知意撬松了锁舌的角门。
叶锦清刚跨进院门,廊下的灯还亮着,青黛已经把罗青娘安全送到了谢益洲的暗宅,回来之后给她留了一盏灯。
她坐在廊下,把脚上那双沾满灰的鞋蹬掉,赤着脚踩在木质廊板上。
今晚来回骑马,大腿内侧磨得发疼,脚踝也因为在歇马巷的烂竹篓堆里崴了一下隐隐发胀。
她看了一眼肿起的脚踝,没管。
第五十五章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