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锦清站起来,把那人的短弩捡过来,卸掉箭匣,啪地扔在他面前。
“祁家别院后厨,松烟香,石炭渣。你这一身味,哪一样不是祁家的?回去告诉你主子,拿我妹妹威胁,是嫌命太长。下次再让我看到这种纸条,不管是谁的人,我让他把纸条吃下去,还从嘴里吐出来。”
她说完,把短弩上仅剩的那支短箭拔出来,箭尖在火把光里闪着冷光。
她把箭反手插在那人衣襟上。
箭尖刺透布料,钉进他锁骨下方的皮肉,不深,但够疼。
黑衣人闷哼一声,肩膀猛地绷紧,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两道棱。
他没有叫,但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在火把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叶锦清低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回去告诉你主子——”
黑衣人被拖走了。
亲兵统领上前拱手,铠甲上的铁片在火把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泽:“叶姑娘,这人怎么处置?是押回去审,还是放了让他带话?”
“放。”叶锦清看了眼巷口那个被押着的黑影,“他主子看不见他回去,怎么知道我说了什么。”
亲兵统领点了一下头,转身去传令,又停了一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将军让末将带句话,以后这种事,先告诉他。”
叶锦清没接话,她只是把那枚“顾”字令牌往袖中按了按,转身往巷子里走。
罗青娘还缩在角落里,听见叶锦清回来,整个人又抖了一下。
叶锦清走到老槐树下,低头看着罗青娘。
火把的光从巷口漫过来,照在罗青娘脸上,把她眼下的青黑衬得格外深。
罗青娘靠坐在树干上,手里还攥着那只旧荷包,指节发白。
她的腿在抖,但眼神已经不乱了——
刚才暗卫杀祁家杀手的时候她在旁边看了全程,知道这拨人确实不是祁家派来的,确实是在保她的命。
但她在等这些人要她拿什么来换这条命。
“麻烦已经解决了。”叶锦清蹲下身,“那个拿短弩的也是祁家的人,他跑不了。你现在可以说了。”
罗青娘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开口。
叶锦清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她不是怕说实话,她是怕说完实话就没用了。
一个没用的证人,没有人会费力气保护。
“你不用说全部。”叶锦清的声音放缓了半寸,“你只需要说一件,让我觉得值得继续护着你的事。”
罗青娘抬眼看着她,眼眶里还有泪,但那种近乎绝望的躲闪退了一寸。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手抖得厉害,油纸包差点从指缝里滑落。
“这……这是太后当年亲笔写的,药令。”
罗青娘把那油纸包托在掌心,托得很高,像是怕低了一寸就会被人抢走。油纸包不大,扁扁的,封口处用蜡封着,蜡印已经裂了,看得出被打开过不止一次。
叶锦清接过来,没有立刻拆。
她低头看着罗青娘的脸,这张脸不过五十出头,鬓角却全白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朵在不见光的地方被风干的药花。
“这药……是宫里带出来的旧方。”罗青娘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当年祁家拿来药方让我照配,我一看就知道不对,那是慢毒失神的方子,按宫规我不能做。可祁家的人把笺纸拍在我脸上让我看落款。我识字,我认得那个印,我不敢不做。”
叶锦清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薄笺,笺纸泛黄,边角有一小片水渍晕开的墨痕。
她展开,字迹是太后亲笔无误。
她在慈宁宫见过太后手抄的佛经,横细竖粗,是常年抄经练出来的馆阁体,这笔字她认得,上面只有两行字:调心神,定妄言,每月照例供珠十串。
落款处盖着一枚朱砂小印,印文是“慈宁闲章”。
叶锦清盯着那枚印看了片刻。
闲章,不是正式宝印。
太后留了一手,正面懿旨只写“调心神”,出了事她可以推说不知道背面还有药方,是底下人偷梁换柱。
但这枚闲章又足以让经手的人一看就明白,这是太后亲口吩咐的,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就这一张?”叶锦清问。
“不止。”
罗青娘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撑着土墙想站起来,腿上的伤口又裂开,血洇红了新扎的布条,“我留了底。每一张药令我都偷偷留了底,这张只是最近的一张,更早的,”
“在哪里?”
罗青娘的嘴唇抖了几下,眼神忽然变得躲闪。
她低头盯着自己膝盖上洇开的血迹,声音小得像在做一件亏心事:“我把它们和别的东西一起,藏在了祁家别院。”
空气安静了一瞬。
叶知意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叶锦清看着罗青娘,没有说话。
罗青娘像是被她的沉默灼到了,急急地补了一句:“我不是不想说,我是不敢说!那些东西是我保命的底牌,我要是早早拿出来,祁家早就把我灭口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肯说了?”
罗青娘抬起头。
她的眼眶通红,眼泪在里面转了好几圈,终于滚下来。
“因为不止我一个人被她们害过。我在京城躲了五年,陆陆续续听说,那些年从慈宁宫赏出去的佛珠,戴过的人,要么疯了,要么死了。还有一个相府的庶女,被灌了好几年药,差点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她看了一眼叶知意。
叶知意站在叶锦清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包没用完的迷烟。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叶知意偏开头,眼圈红了。
罗青娘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声音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我造了孽。你们要我怎么赎罪都行,但那张药令,你们拿了也没用。它只是一张纸,太后可以不认,祁家可以焚毁。你们若想翻这个案子,光靠我这么个半死不活的老婆子,不够。”
“所以你把更早的药令留在祁家别院,是想等到有一天,有人能把它们和别院的罪证一块儿抄出来?”
罗青娘点了点头,又低声补了一句,语气骤然急促起来:
“我藏的地方很安稳,但若去晚了,就不安稳了。
祁家最近在清旧档,我在后院听见他们提过,说要把佛堂里一些旧物清理掉。
我不知道他们清的是什么,但万一......万一他们把供桌夹层翻出来,那些药令就全完了。”
叶锦清站起身,心思婉转间,变做好了决定。
罗青娘说的东西必须拿到手,越快越好;
祁家别院现在必定布了网,不能硬闯;
这张亲笔药令虽然不够把太后扳倒,但足够让萧景琰看到,太后不仅在宫里弄权,她的手已经伸到了相府的后宅,伸到了他身边人的身上。
他恨太后是一回事,知道太后具体做了什么、做到了哪一步,是另一回事。
“罗青娘。”叶锦清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很安全,会有人守着你,给你治伤,给你饭吃。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第五十四章 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