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家听说,你夜里常不在相府。”
这句话贴着耳边落下。
轻得像一句闲话。
可穆凝汐掌心里的佛珠,一下子变得很凉。
殿里仍旧安静。
旁人只看见太后赏了她佛珠,却听不见太后这一句。
穆凝汐垂着眼,双手稳稳托着佛珠,连呼吸都没有乱。
“回太后娘娘,民女确有夜间出府。”
太后眼底笑意更深。
她似乎没想到穆凝汐认得这么快。
穆讼云也在旁边竖起了耳朵,眼里闪过一丝兴奋。
承认了。
这个贱人竟然承认了。
太后慢悠悠地转着佛珠。
“哦?未嫁女子,夜间出府,总归不太好听。”
楚扶砚坐在上首,手指扣紧了茶杯。
茶水晃了一下。
他没看穆凝汐。
可他的背绷得很紧。
穆凝汐跪在地上,声音清楚。
“太后娘娘说得是。若是能安稳待在府中,民女自然不愿夜间出门。”
太后问:“那你为何出门?”
穆凝汐抬起头。
“如意坊前些日子连遭投毒、纵火。”
殿里一静。
穆凝汐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
“投毒那日,铺中米缸被人撒了巴豆粉,已有百姓受害。民女连夜赶去验米、赔银、送药。这是受害百姓的名单,上面有住址、病症、赔付银两。京兆府孙主簿和陈仵作都可作证。”
她双手将名单举过头顶。
张嬷嬷上前接过,呈给太后。
太后翻了两页。
穆凝汐继续道:“纵火那夜,西市新铺被烧,损失货物九百两。若民女不去查,不去盯,不去善后,那些借着如意坊讨生活的伙计怎么办?被牵连的百姓怎么办?”
她顿了一下。
“民女知道,女子夜间出府不好听。”
“可百姓吃坏肚子的时候,他们不会问我守不守妇德。伙计们看着铺子烧成灰的时候,也不会问我是不是未嫁之身。”
“他们只会问,东家,你管不管?”
这一句落下,殿里更安静了。
几个贵女的脸色都变了。
她们原本等着看穆凝汐被太后发难。
可现在,谁也接不上话。
因为她说的不是私情。
是人命,是生计。
太后若再抓着“夜间出府”不放,就显得她只看妇德,不看百姓死活。
楚扶砚低着头,嘴角压了又压。
萧昼清站在殿外廊下,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又把刀递到了别人手里。
还逼得人不能砍下去。
太后合上名单。
她看着穆凝汐,笑容淡了些。
“你倒是会说。”
穆凝汐低头。
“民女不敢。只是民女从前错得太多,如今想做点正事,弥补一二。”
太后把名单递给张嬷嬷。
“既然事出有因,哀家也不好苛责。只是以后,能少出门便少出门。”
“民女谨记。”
太后看了她一会儿。
“起来吧。”
穆凝汐站起身,佛珠仍在掌心。
那串檀木佛珠颜色温润,香气极淡,像寺庙里常年浸着香火气的木头。
可不知为何,穆凝汐心里一点都不踏实。
听经结束后,太后赐宴。
席间,穆讼云几次想开口卖惨,都被穆凝汐提前用“修容善堂”的事压回去。
太后没再为难她。
楚扶砚全程几乎没看她。
只有穆凝汐起身离席时,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
很轻。
像是在问她有没有事。
穆凝汐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佛珠收进袖中,跟着众人出了慈宁宫。
出宫门时,穆讼云终于忍不住了。
她快走几步,挡在穆凝汐面前。
“你别以为今日躲过去了,就真没事了。”
穆凝汐看她。
“我有没有事不知道。”
她目光落在穆讼云的脸上。
“但你若再皱眉,脸上的粉要裂了。”
穆讼云脸色一变,立刻抬手摸脸。
旁边两个贵女没忍住笑出了声。
穆讼云气得眼眶发红,却又不敢在宫门口闹,只能咬牙上车。
回到相府,姜氏早就等在正堂。
穆讼云一进门就哭。
“母亲!她今日又害我!她抢在我前面说话,还假惺惺要用我的名义做什么善堂!现在所有人都觉得她大度,我倒像个小心眼的!”
姜氏脸色也不好。
她没想到太后都亲自出手了,竟还是没拿下穆凝汐。
穆凝汐站在堂中,行礼都懒得多停。
“若夫人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姜氏冷冷看她。
“太后赏你的佛珠呢?”
穆凝汐抬手,露出腕上佛珠。
“在。”
姜氏盯着那串佛珠,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太后所赐,要日日戴着,别失了敬意。”
穆凝汐笑了一下。
“夫人放心,我一定好好收着。”
她转身回了琉璃轩。
刚进屋,穆知瑭就扑了过来。
“长姐!怎么样?太后有没有为难你?穆讼云有没有出丑?楚……咳,皇上有没有乱动?”
穆凝汐把她按回椅子上。
“一个一个问。”
穆知瑭盯着她手腕上的佛珠。
“这是太后赏的?”
“嗯。”
穆知瑭凑近闻了一下。
下一瞬,她脸色变了。
穆凝汐看她。
“怎么?”
穆知瑭没说话。
她伸手想碰佛珠,又缩了回去。
“长姐,你先别戴。”
穆凝汐把佛珠取下来,放到桌上。
穆知瑭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银针包,又让素锦拿来清水和白瓷碟。
她小心刮下佛珠缝隙里的一点粉末,放入水中。
水面很快浮出极淡的一层灰白。
穆知瑭又取出一片药草汁滴进去。
灰白变成了浅青。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长姐,这里面有药。”
素锦吓得捂住嘴。
穆凝汐坐着没动。
“什么药?”
“不致命。”穆知瑭声音发紧,“但会让人慢慢头晕、心慌、失神。若日日戴着,最多三五日,人就会变得反应迟钝,情绪不稳。”
她抬头看穆凝汐。
“若在宴席上被人一激,很容易说错话,甚至做出失态的举动。”
穆凝汐看着那串佛珠,眼底一点点冷了下去。
太后不是要她今日出事。
是要她下一次出事。
今日赏佛珠,是在埋线。
等她戴上几日,药效入身,再在下次宫宴上安排人刺激她。
到时候,她若疯言疯语,冲撞太后,冒犯皇帝,甚至说出不该说的话。
第四十五章 佛珠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