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扶砚盯着她,那个眼神不像在质疑,更像是在看一件他看不明白、但很想看明白的事物。
他最终什么都没再问。
只是低下头,把穆凝汐写的那些东西用自己的话重新默了一遍,写的歪歪扭扭,但认真极了。
穆凝汐扫了一眼,有一个字写错了,她伸手指了一下。
楚扶砚不服气,对着那个错字看了半天,硬邦邦地挤出一句:“朕看这字就是这么写的。”
“你看错了。”穆凝汐伸手,在他写的那一横上面又加了一笔,“多一横。”
楚扶砚盯着被她改过的字,嘴抿成一条线,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张纸拉过来,照着改过的字重新写了一排,每一笔都用力得像在跟谁较劲。
穆凝汐扫了一眼,没再挑错,只是说了两个字。
“孺子可教。”
楚扶砚的耳根又红了。
再后来,穆凝汐回头去翻册子,忽然发现御案角上的食盒被人打开了。
里面的桂花糕,全空了。
她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楚扶砚。
楚扶砚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耳根还是红的。
穆凝汐没说什么,把册子收好。
“走了,后天再来。”
楚扶砚的头抬起来,“明天不行吗?”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殿里的烛火声盖住。
但穆凝汐听见了。
她拿起食盒,走向殿门。
没有回头。
但脚步,慢了半拍。
殿门推开,夜风灌进来。
司楚站在廊下,见穆凝汐出来,照例等着送人。
走到廊道拐角,司楚忽然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竹筒,密封的,递过来。
“穆姑娘。”
穆凝汐接过来,没有打开。
“什么事?”
“太后身边的张嬷嬷,今日来重炀殿问了三次。”
穆凝汐的手指微微一紧。
司楚压低声音,“张嬷嬷问的是,陛下近来为何夜夜亮灯到四更,还问殿里最近是否有生面孔出入。”
穆凝汐握着竹筒,停了两息。
“张嬷嬷问完,你怎么回的?”
“说陛下近来勤政,灯亮是批折子。至于生面孔……”司楚顿了顿,“臣说没有。”
穆凝汐点了点头。
她没有多说,把竹筒收进袖中,继续往宫墙暗门的方向走。
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太后的眼睛,比她预估的灵得多。
回到琉璃轩的时候,穆凝汐没有去睡。
她坐到桌前,把竹筒拆开。
里面是一张小纸条,是司楚今天记下来的,张嬷嬷来的时辰,问的每一句话,以及殿里其他宫人的反应。
穆凝汐看完,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
太后,祁氏。
穆凝汐闭上眼睛,把原书里关于这个人的记忆翻了出来。
祁太后不是楚扶砚的生母,是先帝的继后。
她自己没有儿子,娘家祁家在朝中却根深叶茂,几个兄弟分别把持着兵部和礼部的要职,还有一个侄子在地方做封疆大吏。
先帝在世的时候,祁家收得住,因为先帝本人强势,容不得后宫干政。
但楚扶砚登基之后,情况就不同了。
一个年轻、暴戾、不得人心的皇帝,在那些老臣眼里是麻烦,但在祁太后眼里,是机会。
楚扶砚越乱,祁家越有空子可钻。
所以太后表面上对楚扶砚和颜悦色,实际上巴不得他一直是个废物点心,窝在宫里发脾气,朝政丢给那些“可信任的大臣”打理。
而那些“可信任的大臣”,很多背后都有祁家的影子。
现在楚扶砚忽然开始亲政了,亲手砍了户部的人,亲自上早朝,亲自过问赋税……
这个变化,太后不可能视而不见。
张嬷嬷来重炀殿问话,不是随便走动,是在摸底。
穆凝汐睁开眼。
问题不在于太后知不知道她的存在,问题在于太后知道多少,以及接下来会怎么出手。
天亮前,穆知瑭来了。
这丫头有自己的一套渠道,相府里哪个院子昨夜点了几次灯、正堂今早请了哪路客人,她都能打听出来。
穆凝汐还没开口问,穆知瑭已经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道:“长姐,昨天姜氏出门了。”
穆凝汐抬眼。
“带着穆讼云一起的,走的是太后宫里的帖子。穆讼云穿了一件新赶制的云锦衣裳,料子很贵,姜氏找绣娘连夜做的。”
穆知瑭说到这里,歪着头,“长姐,你说她这是要干什么?”
“找靠山。”穆凝汐把手中的账本合上。
穆知瑭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因为钱骥被抓了?”
穆凝汐点头。
姜氏在朝中的线断了,第一反应肯定是往太后那边靠,把穆讼云打扮得体体面面带过去只是投名状。
“太后收不收?”穆知瑭不解。
“太后现在很想知道楚扶砚身边有没有人在搅局,”穆凝汐说,“姜氏这张牌递得正是时候。”
穆知瑭的脸色慢慢变了。
“那咱们……”
穆凝汐靠回椅背。
“先不动。”
穆知瑭急了,“长姐,姜氏进了太后的眼,以后穆讼云要是真的被安排入宫——”
“急什么。”
穆凝汐看着她,声音很平,“太后想要的不是穆讼云,是我。”
穆知瑭愣住了。
“她想弄清楚,是谁在楚扶砚身边搅动了这潭水。穆讼云进宫是个幌子,是去传话的,是去打探的。”
当天上午,素锦带回了萧昼清的口信。
“刑部审钱骥,问到银子流向一节,钱骥咬死不说,有人提前进了牢里。”
穆凝汐握着茶碗,没有立刻放下。
有人进了刑部的牢,还能在审讯前递到消息。
这条线不短。
钱骥是六品员外郎,他自己没有这种手,能在刑部走动的,起码是三品以上。
穆凝汐把茶碗放下。
“萧昼清有没有说,他查到是谁?”
素锦摇头,“口信里没有,大人只让转达了这一句。”
穆凝汐沉默了一会儿。
萧昼清是在提醒她,这件事背后的水比她以为的深。
姜氏的手,伸得不只到钱骥这一层。
她背后有人。
而那个人,有足够的能量在刑部做手脚。
穆凝汐把目光移向窗外,院子里的树枝在风里轻轻动着。
她在心里重新梳理了一遍。
有人在朝中,替姜氏撑腰,也在替太后探路。
两条线,走的是同一条暗道。
穆凝汐把这件事压在心底,没有急着说出来。
她拿过纸笔,写了两个字:祁家。
第三十七章 太后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