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句话落地之后,正堂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层薄冰。
穆凝汐没有躲他的目光,她知道这一关迟早要过。
一个十七岁的养女张口闭口直采直供、公开审计,搁谁听了都得打个问号。
但她不能说实话,穿越这种事,说出来不是被当疯子,就是被当妖孽。
穆凝汐把茶碗放下,坐直了身子,“丞相大人见过京城城南的流民棚吗?”
萧昼清没说话。
“我在那里住过三天。”
穆凝汐的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我还未出阁的时候,与姜氏发生口角,一气之下带着丫鬟在城南混过几晚,棚户区里有个老汉,以前是县里的账房先生,后来田被兼并,一家六口全挤在草棚里,他教我怎么算账,怎么看行市,怎么从米价的涨跌里判断年景。”
萧昼清的目光没有松动。
穆凝汐继续说着,“我在那里见到了一个从蜀中逃荒过来的货郎,他跑了半个大梁朝,见过江南的织坊怎么运转,见过蜀中的茶商怎么定价,见过北边的马帮怎么走商道,他说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从书里来的,全是脚底板走出来的。
丞相大人,书能教道理,但教不了民间的运转方式,朝堂上的大人们知道赋税该怎么收,可他们不知道一石米从田头到京城的铺子里,经过几道手,加了几层价。”
萧昼清的手指不再叩动了,他沉默了很久,“穆姑娘编故事的能力不错。”
穆凝汐心里一紧。
“但穆姑娘的故事的真假与我无关。”
萧昼清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穆凝汐,“一个人的来历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说的话对不对,做的事对不对,穆姑娘方才说的那些问题,我曾在奏折里写过不下十遍,却始终石沉大海,但穆姑娘说能让皇帝愿意听……这句话比你所有的方案加起来都值钱。”
穆凝汐松了一口气,但没露在脸上显露,“所以丞相答应了?”
“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进宫之后,所有的话由我来说,穆姑娘负责让皇帝不掀桌子就行。”
穆凝汐噗地笑了,“丞相大人,你对皇帝掀桌子这件事很有经验?”
萧昼清的嘴角动了一下,眼底有了一丝松弛,“算是……经验丰富。”
当晚,穆凝汐带着萧昼清从宫墙暗门入宫。
司楚在重炀殿外等着,当看到穆凝汐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的时候,司楚的手下意识按到了刀柄上。
等看清那人的脸,司楚的表情变了,竟然是丞相。
他的视线在穆凝汐和萧昼清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落在穆凝汐脸上。
穆凝汐冲他点了下头。
司楚犹豫了两秒,侧身让路。
殿门推开,烛光从里面涌出来,楚扶砚坐在御案后面,正低头翻一本什么东西,听到门响,他抬起头,嘴角的弧度刚扬起一点,他便看见了穆凝汐身侧的萧昼清——
穆凝汐清楚地看到楚扶砚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下颌线绷紧,握着书页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
楚扶砚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猛地把手里的书摔在案上,随后抓起旁边的笔架,整个砸了出去。
笔架飞过半个大殿,在穆凝汐脚前三尺的地方落地,碎了。
“穆凝汐!”
楚扶砚站了起来,双手撑在御案上,指节发白。
“你是不是故意找人来看朕的笑话?”
楚扶砚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萧昼清的脸,
“萧昼清,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朕是怎么被一个女人教训的?
好让你回去跟满朝文武说,皇帝是个废物?”
萧昼清撩袍跪下,动作标准,不卑不亢,“臣萧昼清,参见陛下。”
他的头微低,目光落在地面上,
“陛下若觉得臣不该来,臣这就离开,但在离开之前,臣想说一句话。”
楚扶砚喘着粗气,没说让他滚,也没说让他说。
萧昼清就当他默许了,
“臣进谏七次,陛下驳回三次,撕折子两次,罚俸一次,射箭一次。、
臣挨了那一箭之后,在府中躺了两个月,肩上的伤至今阴天会疼。”
楚扶砚的眼神闪了一下。
“臣从未因此记恨陛下,因为臣知道陛下不是暴君!
只是这么些年头没有人教过陛下该怎么做一个明君。”
大殿安静了,楚扶砚的喘息声慢慢平了下来,他盯着萧昼清,目光复杂。
穆凝汐趁这个空档走上前去,她从袖中抽出一本薄册,啪地一声拍在楚扶砚面前的御案上。
楚扶砚被拍的一愣,低头看,封面上写着京城物价四个字。
“翻开。”穆凝汐说。
楚扶砚没翻。
“翻开看看。”
穆凝汐的语气,像在叫一个不肯乖乖做功课的小孩。
楚扶砚瞪了她一眼,然后粗暴地翻开了第一页。
那本册子里面是一张表,左边写着品类:米、面、油、盐、布、炭。
右边两列,一列标着“去年”,一列标着“今年”。
价格对比一目了然。
“看到了吗?”穆凝汐靠在御案边上,手指点着表上的数字,
“去年京城的米价是每石八百文,今年涨到了一千二百文,涨了五成,面粉涨了四成,盐涨了三成,炭涨了六成。”
楚扶砚低头看着那些数字,眉头皱了起来,“所以呢?”
“所以我问你一个问题。”穆凝汐伸出一根手指,“一个京城的寻常五口之家一个月要吃多少米?”
楚扶砚张了一下嘴,却没说出来。
“大约两石。”穆凝汐自己回答了,“按今年的米价,光是米就要两千四百文,加上面、油、盐、菜,一个月的吃食至少要三千五百文,可你知道京城一个普通工匠一个月能挣多少吗?”
楚扶砚不说话。
穆凝汐看着他,“他拼死干一个月都只有两千文,算起来连一家人的饭都吃不饱,剩下的怎么办?借的话借不到怎么办?卖地、卖田、卖儿卖女,最后自己也变成城南棚户区里的流民?”
楚扶砚的脸色变了。
穆凝汐继续开口,“你是皇帝,是天底下最有权力的人,可你连自己的子民每天过的什么样的日子都不知道,连这个都不知道的皇帝,跟瞎子有什么区别?”
第二十二章 第一堂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