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锦慌慌张张跑进来。
“小姐,出事了!如意坊门口被人堵了!”
穆凝汐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脸。
“谁堵的?”
“东市商会的人。七八个铺子的东家一起去的,说咱们的货卖得太便宜,扰乱行市,要咱们关门!”
穆凝汐沉默了两秒。
来得比预想中快。
她掀开被子下床,一边穿衣一边吩咐。
“知瑭呢?”
“在院子里练功。”穆知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了,抱着胳膊,一脸期待。
“长姐,是不是有人欺负咱们?要不要知瑭去把他们打一顿?”
“打什么打。”穆凝汐系好腰带,“打人犯法,动嘴就行。你跟我去。”
穆知瑭两眼放光。
“好!”
半个时辰后,如意坊门口。
七八个中年男人堵在铺子门前,个个挺着肚子,脸上写满了来者不善。
领头的是东市最大的布庄老板赵德厚,五十来岁,络腮胡子,穿着绸缎长袍,手里提着一把紫砂壶。
“都给我盯紧了,今天谁都不许进去买东西!这帮人不讲规矩,咱们东市的脸都让他们丢尽了!”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交头接耳。
穆凝汐的马车停在街角,她掀开帘子,扫了一眼门口的阵势。
赵德厚身后站着七个铺子的东家,加上各自带的伙计,少说二三十号人。
铺子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早上来买东西的客人全被吓回去了。
穆凝汐下车,理了理衣袖,迈步走过去。
“让开让开,别挡道。”穆知瑭走在前面,瘦小的身子硬是从人缝里挤出一条路。
赵德厚看到穆凝汐,冷哼一声。
“来了。穆大小姐,今天咱们可得好好说道说道。”
穆凝汐在门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赵掌柜,你一大早堵在我的店门口,是缺瓜子嗑还是缺热闹看?”
赵德厚脸色一沉。
“穆大小姐别跟我打马虎眼。你这铺子开了不到十天,布匹的价格比我的铺子低了三成,米面比隔壁粮行低了两成,你是想把我们都逼死吗?”
“赵掌柜言重了。我卖我的,你卖你的,顾客爱去哪买是人家的自由。怎么,东市只许你做生意,不许别人做?”
赵德厚把紫砂壶往伙计手里一塞,往前走了一步。
“穆大小姐,老夫做了三十年买卖,什么人没见过。你们这种低价倾销的路数,不就是先用低价把同行挤垮,再坐地起价吗?”
穆凝汐歪了歪头。
“赵掌柜,你有没有想过,我之所以卖得便宜,不是因为我亏本卖,而是因为我的成本本来就比你低?”
赵德厚一愣。
“你的布从苏州织坊进货,过三道中间商,到你手里价格已经翻了一倍。我直接跟产地签契约,一手货源,中间没有差价。”
“你的米面从京城粮行拿货,粮行加价三成,我从京郊农户手里收购,运费都省了大半。”
“同样的东西,我成本比你低四成。卖的比你便宜三成,我还有一成利润。”
她一句一句说得清清楚楚,赵德厚的脸色从黑变红,从红变青。
他做了三十年生意,从来没有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他的成本结构拆得这么透。
围观的百姓里有人听懂了。
“原来赵掌柜赚了咱们这么多差价!”
“怪不得他卖得那么贵!”
人群里起了骚动。
赵德厚急了。
“你这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你懂什么做生意,你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穆凝汐接过话头,声音不高不低。
“一个下堂妇?一个假千金?一个抛头露面不守妇道的女子?”
她往前走了一步。
“赵掌柜,你做了三十年生意,赚的是信息差的钱。我不过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你就受不了了?”
赵德厚脸上的肉抖了抖,涨红了脖子。
“你少跟我说这些花里胡哨的。今天你要么把价格提上去,跟咱们东市的行规靠齐,要么就关门滚出东市!”
穆凝汐笑了。
“赵掌柜,你知道我的合伙人是谁吗?”
赵德厚一顿。
“汇通钱庄周家的二公子。你确定要让我关门?那你先去跟周家说一声。”
赵德厚的气焰瞬间矮了一截。
周家的名头他不是没听过。
皇商,户部侍郎的公子,那是他这种人碰都不敢碰的层次。
但他今天带了这么多人来,总不能灰溜溜走了。
“你别拿周家来压人!做生意讲的是规矩,你破坏行规在先……”
“行规?”穆凝汐打断他,“什么行规?是你们几家商户私下串通好了一起抬高物价的行规?还是你们联手打压新进商家的行规?”
她从袖中掏出一本薄册子,翻开第一页举起来。
“赵掌柜,东市同一匹松江棉布,去年的市价是二两八钱,今年你卖四两二钱。你涨了五成,工钱涨了吗?棉花涨了吗?都没有。涨的是你的利润。”
她翻到第二页。
“隔壁王掌柜的粮行,去年精米八百文一石,今年一两二钱。京郊大丰收,粮价本该降,你反而涨了。涨的这些钱,进了谁的口袋?”
围观的百姓彻底炸了。
“好啊,原来是他们合伙抬价!”
“难怪今年东西这么贵,我家婆娘买匹布做棉衣都舍不得!”
赵德厚面如猪肝,额头上的汗直往下淌。
“你、你血口喷人!”
穆凝汐合上册子,声音淡了下来。
“赵掌柜,我劝你一句。今天你们堵我的门,我可以当你们不懂事,不跟你们计较。但如果你们继续闹下去,我手里的这本账,可以送到任何一个该看到它的人手里。”
“比如……京兆府。或者更高的地方。”
赵德厚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身后那几个铺子的东家互相看了看,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穆凝汐收起册子,走到铺子门前,伸手推开门板。
“诸位要是没什么事,如意坊开门营业了。进来逛逛,今天全场九五折。”
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欢呼。
赵德厚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蹦出来。身后的伙计小声提醒他。
“东家,要不……先回去?”
赵德厚狠狠瞪了穆凝汐一眼,一甩袖子带人走了。
铺子的门重新打开,客人鱼贯而入。穆知瑭守在门口维持秩序,嗓门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排队排队啊,别挤!九五折只有今天!”
穆凝汐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涌进来的人群,嘴角微微上翘。
这一仗只是个开始。
赵德厚不会善罢甘休,他背后还有人。
东市商会经营了几十年,上面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她今天撕开了这个口子,接下来要面对的压力只会更大。
但她不怕。
因为压力越大,她能撬动的筹码就越多。
素锦挤过来,压低声音。
“小姐,刚才有人送了一封信来,没说是谁送的,信封上只写了一个字。”
第十七章 谁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