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晚棠彻底懵了。
她望着眼前眼眶泛红、哽咽垂泪的叶锦清。
整个人手足无措,双唇张合数次,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明明是叶锦清占了她的身份,欺辱她多年,怎么此刻倒像是她欺负了叶锦清?
叶锦清垂着眼,长睫如蝶翼轻颤,泪珠无声滚落。
她没有哭嚎,安静垂泪,隐忍含屈,宛若枝头被风雨折损的繁花,楚楚可怜,令人一见便心生不忍。
片刻后,她敛去所有情绪,抬眸时只剩一片温顺退让,对着身侧的顾长渊盈盈一拜,姿态谦卑。
“将军无需为难。”
她声线轻浅沙哑,勉强扯出一抹苍白的笑,
“今日之事,权当是我的错。将军说得对,我提醒妹妹这是甜白釉而非白瓷瓶,是我气量狭小,故意让她出丑,是我不对。既然如此……”
她抬手探向腰间,轻轻一摘,取下那枚羊脂白玉佩。
玉佩玉质澄澈,纹路规整,光泽温润,是顾长渊的贴身信物,是他昔日倾心相待的凭证,原主曾视若性命,珍之重之。
皎皎玉光落在她纤细掌心,衬得她指尖愈发白皙。
叶锦清抬手,将玉佩稳稳奉到顾长渊面前,语气平静无波:
“昔日承蒙将军厚爱,赐玉垂怜。
如今我德不配位,担不起将军殊荣,配不上将军青眼。
此玉归还,从此你我,再无瓜葛。”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顾长渊身形猛地一僵,面容骤然沉下,眉峰紧蹙,眼底翻涌起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他只是想提点叶锦清几句,替叶晚棠解围,从未想过要与她断绝关系,更没想过她会如此干脆地归还信物。
他喉间微滚,声音低沉干涩:“……锦清,我并非此意。”
叶锦清仿若未闻。
见他不接,她直接将玉佩轻轻放在身旁的石桌上。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她转身便走,步履从容,心底暗想,
一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将军,留着何用?
她要登顶权力巅峰,日后自然会挑选一个无论何时何地、不问对错、满心满眼都护着她、甘愿为她赴汤蹈火、甘做棋子的人。
顾长渊,一个在公众场合维护别的女人的渣男,不配!
叶锦清的贴身丫鬟青黛,心头大急,狠狠瞪了叶晚棠一眼,连忙快步追上,压低嗓音急劝,声音都在发颤:
“小姐,您三思啊!若是走了,可就真的回不来了!
将军他心里是有您的,您别意气用事……”
青黛自小陪着原主长大,忠心耿耿。
昔年她父亲重病,家徒四壁,走投无路,是小姐给了她十两银子,保住她全家性命。
这份恩情,她刻在心底,永世不忘。
如今见自家小姐无端受屈、自断前路,她急得眼眶都红了。
叶锦清没有应声,步履不停,神色淡然。
行至叶晚棠身侧时,她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匆匆赶来的一抹青衣,唇角微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弧度。
下一秒,她忽然脚下一崴,装作被绊倒的模样。
惊呼一声,身体直直朝着前方摆满滚烫膳食的桌案摔去。
热汤沸水蒸腾,热气扑面,
一旦撞上,必定大面积烫伤!
周遭瞬间响起阵阵惊呼,所有人都被这突发状况惊住。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挺有力的身影,如疾风般掠至。
坚实温热的臂膀稳稳揽住叶锦清的腰肢,将她下坠的身子牢牢兜住。
天旋地转的眩晕过后,叶锦清落入一个温暖安稳的怀抱,淡淡松木香萦绕鼻尖,令人心安。
她缓缓抬眸,撞进一双温润沉敛、满是紧张与关切的眼眸。
来人正是相府大少爷,叶锦清的原来的兄长,叶怀瑾。
丞相早逝,五年来,叶怀瑾以年少之身执掌相府,性情沉稳端方,行事有度。
他对旁人素来疏离冷淡,却唯独对叶锦清这个妹妹,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叶锦清睫羽轻颤,声音带着浅浅鼻音:
“哥哥,你还是让我走吧。晚棠妹妹心中介怀,我留在相府,只会惹大家....不快。”
这话,听得人心头酸涩发紧。
叶怀瑾垂眸,望着眼前的妹妹垂泪的模样,心猛地一紧。
他淡淡扫过一旁脸色微变的叶晚棠,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随即收回目光,低头轻声叹道:
“说什么胡话?不许胡说。”
“当年掉包之事,非你之过,亦非晚棠之错,你们二人皆是无辜受害者。
相府养你十数载,情分根深蒂固,早已对外宣布认你为养女;
晚棠归府,是相府二小姐,你依旧是相府大小姐,谁都不能赶你走,你自己也不许离开。”
这话明着是说给叶锦清听,实则是敲打叶晚棠,偏袒叶锦清。
叶晚棠咬着唇,眼尾更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满心委屈无处诉说。
叶锦清眸底微动,,不再言语,温顺得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叶怀瑾小心翼翼搀扶着她,转身缓步朝后院走去。
两人离开后,叶锦清的几位闺中好友立刻上前,对着叶晚棠冷嘲热讽,毫不留情。
“呵,二小姐刚回府,就逼得长姐自请离府,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锦清姐姐素来温婉大度,好心提点你,免得你日后在外贻笑大方,反倒成了错处?二小姐也太小家子气了。”
“故意绊倒锦清姐姐,嫉妒她生得美,心思也太恶毒了!”
一声声指责落下,叶晚棠面颊涨得通红,又急又气,连连辩解:
“不是我……我没有绊她……真的不是我……”
她下意识抬眸望向顾长渊,期盼他能像刚才一样,再次站出来替自己解围。
可顾长渊根本没看她。
他立在原地,眸光沉沉,一瞬不瞬望着叶怀瑾带着叶锦清远去的背影,眸底思绪翻涌。
失神良久,心底莫名泛起一阵酸涩与失落。
他从未见过这样脆弱委屈的叶锦清,更从未想过,自己会让她如此伤心。
叶晚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死死攥紧袖中双手,指尖泛白,指节咯咯作响,眼底怨毒翻涌,几乎要溢出来。
叶锦清,你给我等着!
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叶怀瑾一路搀扶着叶锦清,径直回到她居住的青鸾阁,动作轻柔地将她安置在软榻上,生怕碰疼她分毫。
此时虽是春日,却恰逢倒春寒,天气阴冷。
满府宾客都穿着厚实大氅,唯独叶锦清身上只着单薄常衣,肩头冰凉,看着便让人心疼。
叶怀瑾眉头微蹙,语气带着责备与心疼:
“天这么凉,怎么穿得这么单薄?你最爱的那件狐毛大氅,为何不穿?”
叶锦清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声音轻得像羽毛:
“那大氅华贵温润,我……配不上,早已送给妹妹了。”
“又说胡话。”
叶怀瑾语气微厉,却满是心疼,正要再劝,耳畔忽然传来她几声细碎的轻咳。
他心头骤紧,立刻俯身,指尖轻轻贴在她的额头。
滚烫温度扑面而来,灼得他指尖发麻。
“发烧了。”叶怀瑾嗓音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满是焦急。
榻上的少女乖顺异常,静静倚在榻上,潋滟明眸失尽往日光彩,黯淡低垂,温顺得不像她。
这般虚弱苍白、易碎敏感的模样,与往日鲜活娇纵、敢和他顶嘴打闹的模样重叠,让他心口猛地一疼,酸涩翻涌。
他压下满心复杂情绪,温声宽慰:
“阿清乖,哥哥这就去请大夫。我让知意过来陪你,别怕。有哥哥在,没人能赶你走,没人能再伤你分毫。”
说罢,他转身快步离去,步伐急促,尽显焦急。
第二章 就凭你们?